事情要从那个小女孩说起。那天上班的公交车特别挤,挤上车后我被关上的前门撞了一下。我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到了后门边,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小女孩——10岁左右,戴副眼镜,背个书包,在门边站着。到了一站,司机急刹车,小女孩有点站不稳,拉了拉我的衣服,我赶紧一手扶住她。这时有人从这边撞了一下,小女孩被挤到那边去了,又有一个人从那边走了过来,小女孩又被推着走回来。一路上,只要逢人下车,总要撞她一下挤她一下,我看她的脸是没有表情的,眼睛只是看着车外,鬓角挂着几颗汗珠。
事情要从那天下午办公室的那只蟑螂说起。值日的小赵发现已经喝了一半的水里有一只蟑螂,就跑过来笑着和我说:里面有一只蟑螂,还是活的!我跑过去看——果然很活,还很悠闲地在水上面划着游着!我一看就想吐,不过我还是没吐。等到小刘过来倒水,我和小赵在旁边偷笑。小刘是新来的女生,很害羞的样子,说你们笑什么。我们都说没什么没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我们俩在小刘喝了一口之前之后都没有告诉她那个好笑的事实。等到她亲眼看到依然健在并且生龙活虎的小强后,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我想事情还是从我和娜拉的爱情故事讲起吧。我们是小学的同学,小学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有一天,在街上,有一个喝醉了酒的女孩子突然倒在了我的身上,我把她带回家。后来她说她就是娜拉。尽管娜拉列举了很多我们小时候的使我不得不相信的事实,但是我还是不能相信她就是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课间一声不吭的娜拉。直到有一天,躺在浴缸的时候,娜拉对我说,其实我从小一直爱着你。我才相信她就是以前那个娜拉。
第二天我又遇到了那个小女孩,大大的眼睛,一脸的稚气。一脸的迷惑。我开始浮想联翩——我并没有性幻想。浮想联翩是我从小的习惯,那是娜拉帮我养成的。娜拉在我的记忆里是一个危险的孩子,有不断的奇怪的幻想。有一种说法很得同学小方的抬举——娜拉以后肯定不是一个好女孩。
好女孩的定义是什么呢?
在我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大大的眼睛一脸的迷惑,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但似有无数次的交流。这样的女孩子在我的世界里算是好女孩。她站在那里,静静地展示着自己的美丽,有意或者无意地面无表情地看你一眼。有人给她让坐,她并不说谢谢,只是静静地坐下,看着窗外。窗外行人如珠,和车子混着,在马路间滚动。
我下车了,变成了滚动的人流中的一员,在观看者与被观看者之间转换。我抬头,看见小女孩伸长了脖子在看我。我笑,她也笑。
以前的事情都很难说,更别说以后的事情。就拿办公室的那只蟑螂来说吧,据说小应把它抓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把它踩死。众所周知,蟑螂是会长翅膀的,长了翅膀以后它就觉得自己可以飞。于是它真的飞到了一个叫做巢的地方,在那里产卵生子。不过它再聪明也想不到,它的后代竟遭受了和它一样的命运,而且这次,它的后代死在了小王的脚下。它的后代算起来也不是一只很笨的小小强,但是它最后还是钻进了我们的水里,而且又是在我们喝了半桶水的时候被我发现!小王说狗日的这只怎么长得和三个月前那只那么像,于是把它抓了出来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据现场目击证人小杨陈述,当时场面极其惨烈,受害者血肉模糊,当场毙命。
小时候我是一个很爱闹的孩子,但是所有的大人都说我乖,因为大人在场的时候我都不说话。也许你会说大人在场的时候我很乖,但我觉得并不是那样。其实我恰恰是最不乖的一个,这一点娜拉可以作证。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娜拉坐在我前面,她的辫子很长,老是在我桌子上蹭呀蹭的,我感到很好玩,有时无意有时故意地把脸埋在她的毛发里,她也有意无意地转头看我,对我微笑。有一天,娜拉突然不来了,大家都好象没事一样,除了我。没有娜拉的那条小辫子,我感到上课很难受。整整一个上午我都没听课,脑子里全是娜拉和她的辫子。那天中午我回家吃完饭,突然感觉很眩晕,躺在床上准备睡会,没想到睡了一个下午。等我到了学校时,大家正好放学准备回家。我进教室拿书包的时候看到了娜拉和她的妈妈,她妈妈很高很瘦,也有长长的辫子,但是她的辫子看起来像塑料做的,没有娜拉的那么柔软。娜拉看到了我,红了脸跟我说,今天怎么没看到你。我刚想说我怎么没看到你这样的话,校长进来了,把她们母女俩领了出去。第二天,娜拉的辫子没有了。短发的娜拉让我很不习惯,我甚至以愤恨的眼神看她。娜拉一整天都没转过头来,到放学的时候,她收拾完书包,走过我的身旁,低着头说,我们要搬到城里,明天不来上课了。
以后也不来了?
以后也不来了。
听说雌小强一生一般只有一次交配,交配时间2个小时。交配完以后,雌小强每隔一周半周地就生产出几十只小小强。自从我把这个道听途说的消息告诉小王,并且暗示她被她虐杀的那只小小强不知道有多少亲戚以后,小王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老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咬她的脚趾。小王把这件事和小杨说了。自此以后,小杨上班的时候就在网上寻找灭虫妙方,下班了就陪小王去逛步性街农药市场,他们用了大概几百种的方法而不成后,有一天,小王对小杨说,其实有你在旁边我就不怕小强了……小杨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小王是想以灭小强为借口灭了自己。小杨有一个女朋友在英国读博,虽然已经一年没见面了,但一直都保持着联系。闲时闷时我就会偷偷走到小杨的办公桌前,看看他是不是又托着腮帮,痴痴地看着他女朋友高中时候的照片。
小杨得知了小王的企图后,请假了两天。这两天对单纯而脆弱的小王来说是艰苦而漫长的,痛苦跟小强似地啮咬着她的心。两天里,人事经理把小王叫进去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小王终于含着泪交上了辞职申请。在我们给小王准备的告别宴上,小刘假装喝醉,大骂起小杨来,把个小王活生生地弄哭了。众人提议把小杨,臭扁一顿或痛骂一宿,小王却捏着鼻子说不用了,不用了,其实也没什么。就在这时,小王的电话响了,她出去了两分钟,回来以后就满是小强的得意的姿态。
据知情者小张透露,小杨那天在电话里只对小王说了一句话:我决定以后每天晚上给你抓小强。
那天,从街上把娜拉领回家的路上,我其实有一点害怕,害怕娜拉是那种女人。把娜拉领到家以后,我又有些担心,担心娜拉不是那种女人。但是娜拉没有让我担心一个晚上,大概两三点的时候,娜拉像小强一样地钻进了我的被卧,啮咬着我的指头。虽然我已有所准备,但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而复杂的攻击也让我彻底地丧失了防守能力。我只有怀着顽强的意志和思维坚持着,而娜拉的身体的运动就像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似柔和却烈味十足,让人琢磨不清。
第二天我提议要把她送回家的时候,娜拉却说想在我家里住几天。当看到我一脸的困惑时,她说,我只是来借宿,你下班回来我也下班回来。一周以后,我就给娜拉配了门钥匙,一个月以后,我就给了她保险柜的密码。两个月以后,娜拉发现了我珍藏她小时候送给我的照片,像发狂的猴子一样对我说,你是阿黑,你是阿黑,我是娜拉,我是娜拉……她这样一直喊到疲倦,我还是不肯相信。
娜拉向我证明了她就是娜拉以后,又向我说起了她的丈夫,她的初中语文老师。娜拉说她这辈子好像是欠下教师很多债,这辈子几次重大的变化都是和教师有关。小学的一次转学是因为数学老师对她的猥亵,初中又被语文老师诱奸并最终和他结婚。她丈夫让她读师专以便以后也成为老师,但是她读了师专以后不仅没有成为老师,还被师专的老师骗去当了妓女,最终她没有读完师专就回了家。她一直不敢和她的丈夫说师专时候的事,那语文老师虽然不是很懂情趣,但是为人憨厚老师,对她也言听计从,但是自从她师专的一个同学也即酒店的同事来过之后,她的丈夫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她知道她以前的“丑事”已经被她丈夫知道,留下三岁的女儿,一个人来到城里。我在街上遇到她的时候,她刚在酒店面试成功,一个人喝完酒回来。
我又坐上了去上班的公交车,又遇到了那个小女孩,那双大眼睛。我冲她点了一下头,蛮以为她会脸红或者不理我,没想她却很大方地笑了,而且还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叫我哥。轮到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还是强作镇定,在心里默默念着,忍一会,忍一会就过去了。我感觉到她的幸福的姿态,她的头不住地在我身上靠着,她的辫子让我想起了娜拉小时侯的辫子,我不禁又有些浮想联翩起来,这一次是想的全是娜拉,想到深处不禁有些悲伤,扶着小妹妹的手就握紧了些。哥,你到了。我抬起头时,车已经开了,我喊师傅下车下车师傅,又用本地话说了好即便,司机终于停车了——是停在了下一站。我赶紧往下走,却发现小妹妹也和我一起下了车。你在这里上学吗?在这里上班哈哈!请我吃冰淇淋好不好?
她拿着冰淇淋往天桥上走,辫子一甩一甩的时候,我的特有的冲动让我挥起了手,打了一辆车回到了家。今天娜拉没去上班,自从她知道我是阿黑以后,她要么比我迟出门,要么就干脆不去上班了。我很想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于是悄悄地开了门。看电视?没有电视的声音。玩游戏?电脑那边也没人。大厅里就没人。在睡觉?她一向不赖床的啊……洗澡?浴室里是哗哗的水声,哗哗哗哗,娜拉,娜拉。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使劲敲门,使劲喊,娜拉还是没有回答,我用力地把门撞开,看到水缸里的娜拉,长发浮动,丰姿依然,却已经死了。
娜拉只留给我一张纸条:你喜欢的是好女孩娜拉,不是我。
我希望像野马一样狂奔,但我不仅跑不进原野,甚至跑不仅牧场。我只能在公路上徘徊,和满城的噪音作无谓的争吵,和路旁的青草交换停留的姿态。我只能努力地不去想失去过的和拥有过的,不去想生存、繁衍和死亡。但是即使是这喧闹的都市,也无法左右我对生的绝望,滚动的人群与草已无异。我顺着这活的气息,走上了一座天桥,从这里跳下去,也许就结束了。什么结束了?痛苦结束了。痛苦在你身上结束了,却在别人的身上蔓延。那就让它蔓延吧,别人的痛苦与我无关。娜拉的痛苦与你无关?那你现在所做的又是为什么?
我的思维开始混乱,或者停滞。我站在天桥上,久久不能抉择,这个与我无关的晚上,似乎停在遥远的天堂。清晨的战栗在车鸣中停止,复活的生命在眼前晃荡。
哥哥,我没钱坐车回家,给我一块钱吧。
一个10岁左右的女孩,背着书包,跪在我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