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中秋,我早早来到学校的那棵木棉树下发呆,晏子从宿舍去食堂,看到了我,就问你是不是黑羊羔?是的。听说你象棋很好,晚上7点操场旗台,我们赛三场,好吗?好。
粉蝶的想法
在一篇作文里,晏子讲述了从小以来的生活。她用极其平常的语气述说自己从小给家庭带来的危害,她一出生家里就出现了一系列的灾难。她一出生就体质虚弱经常生病,开始的时候母亲为了照顾她,辞去了在法院的工作,整天带着她跑医院、拜名医。虽然三年后她走出了难关,但是家里却背上了沉重的债务。那时还只是语
父亲因为母亲去世,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工作上,试图摆脱痛苦的阴影。他因此也忽视了女儿的成长,之等到晏子变成和她母亲当初的形状以后,他才猛然觉醒,她的妻子还为他留下了这样一个女儿。他悔恨自责,并发誓要在余生里给晏子以加倍的呵护。但是作为从小在孤独寂寞中长大的晏子,作为已经上了高中的晏子,她的心灵是扭曲的,她的意志是脆弱的,她无法接受父亲这样的改变,她觉得这样的父亲不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应该是那个勤勤恳恳日以继夜工作屡受表彰的好教师好领导,是那个大公无私严肃得体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父亲,而不是如今带着谦谦面孔愧疚地补偿着一切的人。
在晏子的作文里,晏子把自己比喻成一只粉蝶,她说:“粉蝶小时候是菜青虫,她刚出生不久母亲就死了。她对整个世界充满了危害,但是她不知道。她只是尽自己的努力去生长,她的本能告诉她,她要变成蝴蝶。但是变成了蝴蝶以后,她才发现她不是她想象中的那只蝴蝶,她只是一只白色的粉蝶,一点也不出彩。而且,她不知道她活着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种群的繁衍?她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事情以弥补小时候给大家带来的损害,但是她感觉自己无能为力,反而现在还是在给大家添麻烦。”
晏子的这篇作文只有四个人看过,晏子、晏子的语
晓易红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我身边的人,陈程、六子、张天、晏子以及衫肩等等,都是心里充满着爱的人。陈程自从失去了母亲之后,更加痴恋起那座平塔了,他似乎在请求某种神秘的力量,来澄澈他的心灵。
今天不用上课,在睡梦中我突然很想见到晏子,于是一大早起床就奔向那片草地,在密密的高过人头的黄草中穿行。初秋的清晨日光暗淡,远方的天空透露出初醒的慵懒,红云慢慢淡去,晨露在疲惫的黄草上缓缓地掉落,犹如一滴动情的泪水。我想起晏子看陈程的忧郁的眼神,她在清冷的月夜里等待黎明的身影。我就要到她站立的地方了,就停了下来,我隐约听到轻轻的哭泣声,在宁静的清晨,特别清楚。我缓缓地走过去,看到穿着白色长裙的晏子的背影,站在她背面的是一个高瘦的帅小伙,正用手扶着她的肩膀,带着微笑凝神看着她。
我不愿打扰这动人的一幕,于是站着不动,等待男女主角更加出色的演出。时间在冷雾中无所谓地流淌,这风实在太冷了,我觉得有点困,就闭了下眼。这时有一个笑声在我耳边响起,我睁开眼,看到了红霞。她依然那身粉红的装扮,在眼光下显得特别刺眼。她说你傻傻地站在这里做什么?我刚才看到晏子和一个男的站在这里表演,我不想破坏气氛所以收敛了一下眼光。你的眼光确实很可怕的说,晏子是谁?晏子是我的一个同学,喜欢我的好朋友陈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男的好像和她很亲的样子。陈程现在好吗,我好久没见到他了。他不好。
我看到红霞要走的样子,就拉住她的手说:这回没树了,你还跑哪里去?哈哈,没树我也可以走的,我这次去学习就是去系统地学习木行术,现在不仅可以在树上行走,还可以……还可以做什么?哦,不能告诉你,不过看你这么喜欢我,我这次就不走了。好啊,那我们在这里聊天,聊一整天。聊天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去采些颜料画云彩吧,很久没玩这个了。
看红霞画云彩是我长这么大以来遇到的最奇妙的事情,红霞把采来的石间花放在篮子里,倒上水,再彩点树叶放上,篮子里就充满了雾气。红霞用手指往篮子里蘸一下,眼看手指上一点东西都没有,但是一挥,却在你的眼前画出一道红色的云彩出来,再细看,那云彩竟然不是在你眼前,而是在天边。这玩法就跟变戏法一样,让我感到神奇异常。红霞示意我也玩,我就拿手指小心往篮子里伸了伸,在眼前画出一竖,这一竖慢慢幻化开来,逐渐远离我的视线,与远方的红云融在了一起。红霞连连说我画得不好,自己挥舞着手指飞快地画起来,一会就画出了大大的一片形色各异的云彩,边坏坏地看着说,快画快画,我就大胆地跟着挥舞起来。我边画红霞边说乱来乱来,不断帮我修改着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红霞和我的画法差不多,但是她画的就是比我好看得多。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红霞说好了,没颜料了,不来了。可以再采啊,我去采。没用了,太阳大了,我画不了,要姐姐才画得了。哦,原来是这样,你只能在早晨的时候画,白霞可以在午间画。不对,我可以画朝霞和晚霞,姐姐画的是白云和彩虹。
第四部分 童年回头说再见
青与蓝
四叔有两个孩子,男孩叫青,今年10岁,女孩叫蓝,今年7岁。青和蓝都喜欢跟我玩,每次我回去他们都会缠着我,让我给他们讲张家小院的故事。开始我和他们说张家小院很好玩,有很多家里看不见的水果,很多房子,还有后山,大海,人也很好。他们都不信,他们说爸爸妈妈和他们说了,那里有一个青色的老太婆,专门吃小孩子。于是后来我和他们讲起张家小院,就专门讲青色老太婆。虽然我没见过阿婆,但是根据六子、红霞和衫肩等人对她的描述,再加上大家对她的宣传,编造绿色老太婆的可怕以及我在张家小院冒险的经历,两个小孩子总是以期待而害怕的眼神听着这一切,每次青色老太婆一出场他们都会眼睛睁大,啊地一声叫出来,青把双手抱在胸前,蓝则握两个拳头在下巴上。每当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我讲故事的欲望就增强了许多。
青和蓝除了喜欢听我讲故事,还喜欢想各种各样的“外号”给对方,比如“土鬼”“憨鼠”“戏仔”“红狗”等等,大多数“外号”只存在一段时间,有些“外号”是固定的,比如青被叫做“麦奶真”,蓝被叫做“乌兰”。听他们吵来吵去觉得挺好玩的,我觉得我也曾经小过,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经历过吵吵闹闹的童年,我的童年是平平静静迷迷糊糊的,我几乎没有打过架,没有受过伤,我甚至没有和其他小朋友玩过游戏,我的童年有一大段记忆是空白的。但是我隐约记得一个场景:妈妈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躺在床上的我,爸爸大声地说着什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我想叫爸爸不要生气,叫妈妈不要难过,但是说不出话,我想坐起来,但是动不了,接着眼前就迷迷糊糊起来。我曾经问过妈妈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妈妈就说这个从来没有发生过。我问爸爸,爸就岔开话题,说我小时候可傻了,老是说有仙女在天上飞,要拿竹竿挑下来。这件事他说了好多遍了,好 像我小时候就这件事比较好玩一样。这让我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完整地经历过童年。
为了寻找更多的关于童年的记忆,我就在给青和蓝讲故事之前告诉他们,作为交换,他们也要讲他们发生的有趣的事情。我讲完故事以后,他们果然守信用讲了许多有趣的事,比如说幼儿园的一个小男生把一个小女生的头发用绳子绑在桌子上的事,他们一个邻居由于偷了一个青枣一整天不敢回来的事,还有他们追逐村里一个疯子的事……让我失望的是,他们讲的故事没能勾起我更多的对于童年的记忆,只是让我越来越疑惑。蓝不知道我的疑惑,以为我不喜欢听这些故事,就说,可惜我们没有去过张家小院,不然也可以讲青色老太婆的故事给你听了。
走过单纯
对于晏子的童年,晏子并不感到自卑,相反,她感到她的童年是命中注定的某种磨难,是生命中的宝贵财富。虽然在记忆里我没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但是我觉得这残缺的记忆,甚至缺失的这种状态,也是我的宝贵财富。我们都曾经走过单纯,并不再重新经历。
在一些“大人”的眼里,我们已然单纯。我们单纯得有点可爱,我们单纯得有点傻。但我并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我们正在经历着前代人无法理解的成熟过程,这个过程只有我们能去体验,而不是像他们说的,他们也曾经历过,他们也懂。也许很久以前,某一个少年也曾住在张家小院,也曾遇见某些奇怪的事情奇怪的人,但我坚信他们不曾遇见红霞和白霞,至少不会像我一样终日终夜地想念白霞。大人们会把这样的爱情叫做单纯,甚至他们不承认这就是爱情,他们视这样的感情无足轻重。也许某些人也经历过相似的回忆,但是他们简称它为春心萌动或者少年懵懂,而不愿细致地回忆当初的刻骨铭心。他们觉得自己的后代不应该重蹈他们的“覆辙”,只应规规矩矩实实在在,通过理性分析找到一段感情,结婚生子,终其一生。他们不愿意去理解,很多事情是无法选择的,我们只是遇到,不断地与命运狭路相逢。
我与白霞的狭路相逢让我告别了单纯,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一个大人了,同时让我感觉无限的自卑。这样,我在很多的时候会走神想白霞,想这些关系,一个人不做事情的时候更不用说了。早操的时候会突然忘记动作,搞错体育老师的左右转口号,上课老师点名的时候没有回答,上黑板上做题目的时候呆着不动,考卷除了名字一个字都没写,冲洗教师时把整桶谁泼在同学身上,从教师办公室的这个门进去那个门出来什么事情也不做。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怕的是,我常常把张天误认为白霞,整天整天地盯着她看。正因为如此,虽然我只见过白霞一面,但是在我的印象中我已经很了解白霞。
一个星期天,在小院的宿舍里,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想叫六子去吃午餐了,却叫成:张天……六子哈哈大笑起来,虽然他不是我们班级的,但是因为张天学习成绩很好,经常在学期总结会上被点名表扬,所以大家都认识她。这件事让我在六子面前抬不起头来,每次六子以另一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总会把头尽可能深地低下。
让我奇怪的是,虽然我想的是白霞,但是对六子叫出的却是张天的名字。
是,在等待
因为即使在梦里也不能找到,因为在记忆里也不能找到,因为在现实的影子里也不能找到,因为找寻不到,所以我习惯了等待。等待是需要作为的不作为,等待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等待是匆匆而过的岁月里,忙忙碌碌的过往里,唯一和自己的内心对话的机会。等待不是稚嫩的,但是等待越老越显得单纯。
等待的日子里充满了想象,无法解释的幻想每天傍晚如约而至,以假乱真。在一段艰难的等待之后,我终于找到了白霞出现在我面前的可能性。在我的逻辑里,白霞不应该是和红霞一起来的,白霞不应该和任何人一起来,她是突然出现的,就像当时她突然消失一样的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孑然一身,白衣飘飘,两袖清风。尽管我知道她终有一天会出现,但是我会假装吓了一跳,我会说,这是你吗?她会说,不是我。然后我们就像久别重逢的好友那样大笑。但是接下来我们又感觉很尴尬,我们会找些与爱情毫不相关的话题,这让我自己感觉很讨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白霞好像很愿意谈这个,她把自己最近学习的东西都一一和我说,但是没有像红霞那样演示给我看。我才知道她比红霞学得多得多,她是那种见了什么就想学什么的人,但是她去的那个学校能人确实太多了,她怎么学也学不过来,她最终什么都只会一点点,比如她会把一根点燃的蜡烛折叠成透明的四方体,烛光在里面燃烧,却烧不透外表,她还会把一壶开水瞬间变成冰,但是只是看起来像冰,其实并没有冷却,她这是障眼法。当然,她没有像我演示这些“法术”,她说你不适合看这些东西,看完以后你会觉得真实的不是真实的,不是真实的反而是真实的。我和她说我不怕,我就想进入到她所在的所认为的真实的世界里,她就哈哈大笑起来,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的,这是一定的,从你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我说这是宿命论是不对的,白霞只是微笑。我说命运是相对的,一切的事情需要尽力才知道能不能做成,我还说尽管我现在不能知道你的所在,不能到达你所能到达的地方,不能想到你所想的,但是我会努力去寻找,努力去探索……
白霞还是只是微笑,我问她我说得不对吗?她只是说,羊羔,你长大了,真不好玩。
人总是要长大的啊,长大了可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长大了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可以去爱。
你说可以掌握你的命运和爱情,但是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现在在做的不就是等待和想象?
夜不归
我会一整夜地待在陈程那边,天亮了再回家,特别是在月圆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失去自己,魂不守舍。我需要陈程来帮我找出这种现象的原因。但是我和陈程一起住过许多个月圆夜,他总是对我说我没有什么不正常的现象,挺正常的。
转眼又是一个中秋节,我和陈程约好在平塔上见面,这天因为六子有很多讨厌的数学题要问我,解答完都快10点了,我背上包带上衣服还有张家小院发的月饼前往平塔公寓。经过后山荔枝林的时候我突然感觉一股凉意。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虽然我深知我住的张家小院有很多奇怪的事情,虽然我对青色老太婆的真相还不是很明了,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会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但是今天我突然感觉莫名的慌张,我迅速的往前走,穿过一棵棵恰似巨人的树,来到龙眼树林,准备上树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鬼!我吓得当场就跳了起来,并啊地一声叫起来。那个穿着白衣服,披头散发的鬼靠在那边一棵树上一动不动的。听到我的大叫,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反应。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想赶紧抛开又怕她从我背后追过来。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我发誓这是我有生以来经历的最漫长的等待。在这个短暂而漫长的时间里,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爸妈为什么把我送这里,他们可能永远都不能见到我了;想到陈程今天晚上一定一直在等我,说不定现在都已经不耐烦了;想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心里给白霞的无数的承诺都还没有兑现……终于我再也站不住,双脚发软,靠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那个鬼依然一动不动,我慢慢地挪动脚步,扶着石头和树一步步走下山来。这时我突然有个疯狂的想法,我想既然我都遇上你了,为什么我还要躲开?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我大步地走上前去,这时我看到那根本就不是鬼或人,而只是一件白色的衣服。
我一边嘲笑自己,一边爬树往平塔公寓去,但是心里不免还有些战战兢兢。终于来到平塔边的这棵树,我看到陈程抬头看着我,说,快下来啦,今天晚上你怎么啦,一直坐在树上不下来。听到陈程这么说,我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我没有告诉陈程我把一件破衣服当成女鬼的事,也没有问陈程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我感觉这一切都很奇怪,我甚至感觉今天晚上和我在一起的陈程都很奇怪。我们看着月亮像往常一样明亮、圆润。月光像往常一样锋利、冰凉。我们相对无语,互相猜度,却温情脉脉。在月亮升上中天的时候,陈程睡着了。我拿出衣服盖他身上,看着熟睡的他,感觉安全了许多。
第五部分 朝霞给晚霞的记忆
在春天,开放
在春天,相遇相知相识,在春天,来不及含苞待放,在春天,拥有一个未果的结果。在万物复苏的春天,我们相遇在普普通通的沙地上,一个挽着裤管,一个提着白裙。在浪花忘记飞舞的瞬间,在阳光忘记播种的瞬间,在春风忘记行走的瞬间,在草木忘记呼吸的瞬间,我们双目对视,热血翻涌。这一瞬间持续了良久,一直到现在,并将持续一生,以及一生以后。
在春天,相思树未满18周岁,却脱掉发黄的落叶准备接受第一次恋爱;在春天,泯灭的十个童年低低地怒吼,嘲笑这一个从无所知的童年。
在春天,游鱼向清泉吐露啜饮的欲望,飞鸟向山谷传达歌唱的热情,蜜蜂向玫瑰吟哼触摸的讯号,种子向大地展示生长的力量。曾经拥有过,但止不住这暧昧的天地再次莺飞草长,曾经凋零过,但止不住这鲜活的生命重新如火如荼。
在深蓝的大海深处,也许隐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那是孕育出你这美丽女神的地方,那也是驱使你走出深海来和我见面的地方。我愿拜这神秘的力量为师,哪怕就此万劫不复。
在这苍苍大树之下,在这碧海蓝天之间,在这浪沙交融之际,我们曾经四目相对,自然而平静,这沉默的瞬间弥漫了我的一生,犹如珍珠一样在我的体内历久弥珍,这未表达任何意愿的表达,丰富了我这些年来所有的时刻,充实了我心灵的每一个角落。在有一个春天到来的日子,业已长大的我,对着着永恒的天、地、海,想对你说:出来见我吧!哪怕只是看到你,哪怕只是默默无语,哪怕我就这样死去……
也许就如诗歌里说的,死亡代表重新的开始。在春天,很多人选择死去,为的是借助万物生长的力量快速获得下一个生命。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死亡的意义一无所知,可怕的是对未知领域的恐惧。假如你死去,你的灵魂脱离了你的肉体,在半空忧郁地悬浮,也许你会惊讶的发现,大家对你的死并没有像你离去之前那样担心,他们好像都松了一口气。
也许我应该去死,才能达到未知的领域,才能接受别人所不能接受的事实,才能从容地走过别人没有走过的路,才能见到一生之中不能见到的人。
然而,这一切又是这么矛盾。在朝气蓬勃的春天,在美丽如画的海边,在年华正当的年纪,我将选择以何种方式离去?没有一种死亡能匹配这样的完美,没有一种死亡能让我感到安心,没有一种死亡能让我倾注全力。当然,也许我将意外死去,但是即使意外死去,我的灵魂仍然会感到不安,我的灵魂将如正午的太阳高挂天空,但是忘记了方向。
盗版的爱情
我小学六年级的班主任叫杉,长得很漂亮,我偷偷地喜欢她。但是在快要毕业的时候,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她不喜欢的比她大十岁的大叔。我感到很伤心,因为我知道她不喜欢他,她喜欢的是学校里一个年轻有为的教导主任,但是教导主任却喜欢一个初三的女学生,那个初三的女学生就住在我家隔壁,平时在家里都是霸道的野蛮公主,但是在学校里却矜持得像个乖乖女。后来杉终于嫁了出去,教导主任也没有和初三学生结婚,一个人下海开网吧,做起了老板,娶了个村姑。至于初三学生,初中毕业以后就到城市里打工了,很少能再见到她。杉后来的家就安在县城中学旁边,初中的时候我曾经很希望能见到她,但是始终没有见到,等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儿子已经能叫我叔叔了。我看她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而且很开始的样子,我相信她过得很好。
后来我又发现很多相爱的人或者爱着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到了一定的年纪就选择结婚,不管伴侣是不是自己所爱的。他们总是经历酸甜苦辣,分分合合,最终走到一起,然后觉得这是缘分注定,或是命运安排,他们没法改变,只能选择接受。后来他们大多过来平平淡淡的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生活围绕这些在转。在后来有了孩子,生活又围绕孩子在转,他们自己的生命虽然存在,但是完全没有自己的目标,他们宣告他们的未来已经结束。
在这些奇奇怪怪的千篇一律的爱情里,我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希望我的爱情我的人生将不是这样的,我的人生应该充满神秘,通往未知的方向。但是我并不希望演绎普通的小说或者电影里面的爱情,这些平凡的故事里总是充满了矫饰的情感,离奇的情节被肆意地添加,古老的故事被不断地拷贝,生锈的台词被不断地重复,陈旧的面孔被不断地复制。这些盗版的爱情,在短暂的生命里像火柴一样燃烧自己,试图散发出一点点光亮,但是最终还是灰飞烟灭于无形。我的爱情不应该是短暂的,它应该延续我的一生,以及一生以后。我的爱情应该像是珍珠,在我体内愈久愈发显得珍贵,即使流于后世,也能千年不朽。
然而,这样的希望让我感到恐慌,虚无的未来让我恐慌。我该怎么做,才能免遭命运的羁绊,我该怎么做才能摆脱目前的格局。也许,是到了行动的时候了。
在等待,是
我准备把我心里所想的全部告诉陈程,就在平塔上。
陈程还是像往常一样,来得比我早。面朝月亮升起的方向,正襟而坐。听到我从树上下来的声音,他还是问那句话:你来啦?是的。他回头看说,你今天好像轻了很多哦,往常你总是像颗炸弹似的。哪里有?乱说。我哪里不知道哦,只有她才会那么轻。她是谁啊,还有别人来吗?有的,她只来过一次。只来过一次?是谁啊?这么神秘?我边这么问,却对陈程说的这个人有某种预感。是我喜欢的一个人,我只见过她一面,我一直都没和你说。果然,我的直觉没有错,陈程经历着和我一样的事情。那个人是不是穿着红衣服,会从树里面钻进去的?是的!陈程突然跳了起来,摇着我的肩膀说:你是不是见过她?什么时候见到的?她在哪里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我也只见过她几次。陈程,你不要激动。我怎么能不激动呢?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每日每夜在想她,就算在梦里也是她。我渴望和她见一次面,她却像失去的时间一样,从来没有再来一遍,我都觉得不能再等待了,正好你说你也见过她,你见过她,我怎么能不激动呢,你知道她在哪里,对吗?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是我和她见过几次面,她叫红霞对吗?是的,她应该叫红霞,她在梦里和我说的,她就叫红霞,她有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叫白霞。我见过她的姐姐,见了好几次……啊!轮到我跳了起来,什么?你见过白霞,我为这突然而来的意外哭了起来,你告诉我好吗?求你了,告诉我她在哪里?不不,你一定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对吗?你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她对吗?是的,她们都很神秘,她们有着非凡人一样的能力,她们来无影去无踪,但是,我的兄弟,你能告诉我她是什么样子的,你和她交往的每一个细节,可以吗?
我的兄弟,你先告诉我你和红霞交往的细节好吗?天,我们的命运这么是这样的?这听起来真有点可怕,但是你和红霞见过好多次面,对吗?是的。兄弟,我真嫉妒你。兄弟,我也嫉妒你。快点和我说说吧。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一句话。
这一整个晚上我们就慢慢地谈着,尽量回忆每一个细节地谈着彼此和红霞白霞见面的情景。完了还要继续追问,然后对方继续再说一遍,我们仔仔细细地听着,似乎正和心爱的人见面,我们又哭又笑,就像疯了一样。
这么说,你喜欢的是红霞,不是晏子?我对晏子是有好感,但不是爱,我心里一直默默地只爱着红霞。晏子好可怜啊,她那么爱陈程,但是陈程不爱她。
沉睡·清香·死
在这个梦里,我和陈程相约一起死去。我们都认为自己足够达观,对于命运的不屈服促使我们勇于追求死亡。我们拥有一切完满的条件,而梦可以促成我们达成死亡。在通往死亡的路上,我们几乎没有疼痛,也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人对我们的死因进行宣判,也没有人对我们的死亡表示关心。没有花圈和泪水,没有挥手告别,没有怀念和恐惧。我们只留下一阵芬芳,在雨后的池塘边,就如凋谢的花朵最后的一声叹息。
死后我们快速地穿过丛林,飞过大海,飞到天边,寻找爱人的踪影,我们不停地求索的不仅仅是答案,我们时刻准备推翻问题本身,这个问题,即是红霞和白霞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们?果然,等我看到白霞的时候,她也快速地飞行着,在寻找着什么?我想追上她问个究竟,脚下却没有了支撑,我掉进了一片树林,陈程和红霞正在那里说话。红霞似乎有点不高兴,拿一块红布盖住了陈程的头,陈程突然就消失了。我问红霞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谁叫他惹我生气的,不听话就是要这样。你是不是也不听话……我赶紧说我很听话没有谁比我更听话了。那好,你马上飞到天边,踏上一块红云,然后纵身往下跳。为什么?你不听话是不是?我听话,但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不行,现在没有时间了。你不走的话,我也要出手了哦……不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姐姐……我正要说出口的时候,白霞站到了我的面前,神色平静,冷艳异常。就在我张嘴看她的瞬间,她拿出了块白布,盖在了我的头上……我顿时感觉一片雾蒙蒙,接着越来越冷,无数冻裂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紧接着地面开始塌陷,我一脚踩空,就醒了过来。
醒来我兴奋不已,我终于看到白霞了,而且是这么近地看着她。我赶紧穿好鞋子跑了出去,六子莫名其妙地喊道:把心也带走啊! 到了平塔公寓,陈程竟然也是刚睡醒,而且梦到了和我一样的梦。陈程说他被红霞罩住了以后感觉进入了一片红雾,接着感觉像火在燃烧,一下子把周围的东西烧完了,他也跟着火焰掉了下来。这么说我死得比你还好看些?哪里,你那是冻死的,有什么好的,烧掉了一了白了,哈哈。
我把以前做过的梦和陈程做的对照,竟然没有什么相同的。但是我们都很高兴这次能做同样的梦,在梦里能见到红霞和白霞。我们觉得我们还会继续做这样的梦,继续寻找爱人,进一步接近她们并且找到答案。
第六部分 现实对梦境的迷惑
一千首诗
我努力地想做梦,却反而睡不着,接下来我开始失眠,白天上课则迷迷糊糊不知方向。有一次我在课堂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满教室的人都在看我。我抬头看老师,这个胖胖的女人梳着两只辫子,红红的脸像喝醉了酒一样。我慢慢地站起来说:
下课了我去班主任的办公室,班主任不在,张天却在那里。张天最近像极了白霞,我本能地经常看她,不厌其烦地看。现在办公室没有人,我进来看到张天,更是放肆地盯着她。张天也是睁大眼睛疑问地看着我。这样过了很久,她终于说:你喜欢我对吗?我听到这句话,差点晕了过去。我说不不不,我没有,我……那你为什么每天看着我?我我我……我只是觉得你……觉得我长得好看是吗?恩是的,长得很像……很像什么?很像仙女。哈哈,羊羔,我听说了,你小时候就是喜欢仙女对吗?有一次还用竹竿挑仙女呢!你是怎么知道的?大家都知道啊,你的事迹可多了,满校园流传……啊啊啊……乱说的吧你!不信算了,但是有一点我想告诉你……张天正要说的时候班主任进来了,她就转头对
一千首诗?为什么?是写诗调侃我吗?张天成绩那么好,不会这么无聊吧?
不可能!我说的这三个字把正在跌跌不休训斥我的
醉倒的六子
我继续失眠,但我不知道为谁失眠,为什么失眠。有时候我会半夜爬起来四处游荡,把六子吓得直往墙角里躲。我说得了吧你本来就是鬼你还怕鬼不成?六字说我不怕鬼,但是我怕梦游的鬼。我不是梦游啦,我只是有点饿,想吃点人肉。说着我就跳上六子地床,张牙舞爪地扑向他。六子瘦瘦高高的皮肤很白肉很柔软,像个less。假如我是个女同性恋的话,我肯定会以为他也是女同性恋并且喜欢他的。可惜我们都是男的。
六子喜欢喝茶,晚上的时候喝很多。但是六子从来不失眠。我怀疑六子是在用“茶精”来麻醉自己,因为每次他总是在苦思数学物理化学题不得其解的时候大量地喝茶,虽然大部分茶可以提神,但是六子喝完茶并没有把神提过来,反而更加坠入数字的迷雾当中。
有一次六子终于喝醉了,挥舞着双手,口中散发着绿茶的清香,不断地说着胡话。我觉得这是解答我六年来迷惑的一个好机会,就轻轻地走过去扶住他说,六子,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我小学时认识的那个六子?小学时候的六子?你是说那个六子吗?不是我,我是六子,我不是那个六子。那当初那个六子呢?丢了,丢在很远的地方。被谁丢了?被我丢了。你为什么要把他丢了?因为没有用了。怎么会没有用呢?那时候的六子那么可爱,性格活泼又善解人意,还和我称兄道弟的,现在你都不理解我一个人做你的事情……你也不是以前的羊羔了,你也把以前的羊羔丢了。被六子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也许真的是变了……以前的羊羔经常无缘无故地大笑,我们经常一起大笑,开心,我们一起捣蛋,一起偷石榴……我们现在长大了,当然不能捣蛋了……可以的,我们还可以捣蛋,阿婆这里那么多水果,你都不去偷……那是因为我们不用偷啊……那就不好玩了,羊羔,你变得不好玩了,你想的都是女孩子……我哪里有啊……说到这里,六子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六子的话让我又睡不着了。六子说得很对,我也许是变了,变得顾虑很多,变得不再好玩不再可爱了。也许我的确是重色轻友?不是啊,我对陈程就义气深重啊!也许我对六子不够理解吧?也许我现实中有一个陈程,心里有一个白霞,所以把六子忽略了。也许我的友谊也有排他性?我承认陈程是我最好的朋友,潜意识里就不许自己对别的朋友好?
六子睡得很熟,在这一刻,他是唯一和时间没有仇恨的人。我还有很多疑问需要六子来解答。除了他不可思议的变化,还有关于张家小院的种种神秘的物事:绿色老太婆到底村不存在?小院里给我们做饭洗衣服的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多的房子只住我们两个人?六子有没有见过白霞和红霞?这些我都需要解释。
芦笋花
我去和陈程告别,陈程说:你回去是对的,我已经放下了,你还没有放下。高考这么重要,你这样迷惑下去,还不如回家清醒清醒……你说什么啊陈程?什么放下,什么迷惑,什么清醒?你明知道这一切是真的啊,为什么你要逃避现实呢?这一切是真的,但是你应该分清轻重缓急,我们年纪还小,我们有的是时间去追求真爱,但是高考就一次……高考也许确实只有一次,但是真爱是关乎一生的,甚至一生以后都要存在的,高考只不过是现行制度给我们的一个名词,它只是一个虚幻的概念,高考与不高考并不能改变我们本身,不是吗?羊羔,高考是通向大学的敲门砖,考好了你才能上好大学,这辈子才能出人头地……怎么能说高考不能改变我们呢?我无法跟你解释……我甩下这句话回头就走了,陈程好像在说着什么,我没听清楚,我想估计他也是说着和我一样的话吧!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满田的芦笋花,细细黄黄地挂满芦笋树。芦笋花开得这么旺盛,说明母枝的长势很好,将来结的果子也会很多。但是这些果子对农人来说却没有用,农人要的是沙地里长出的笋苗,芦笋花独自美丽,到头来却因为拖累母枝长笋苗而注定要被摘去。即使偶有结果,也只是成熟后掉落沙地被风沙肆意掩埋的结局,不能获得重生。
回到家里,爸妈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一样,把我仍在家里,每天自顾自地下地干活。我天天对着从小院搬回来的语文英语数学政治历史地理书本、考卷和笔记本发呆,清晨的时候,我会抬头看看天边的白云,幻想哪一块是白霞画出来的;傍晚的时候,我会抬头看看天边的彩霞,幻想哪一块是红霞画出来的。后来我发现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而我什么也没有得到。于是我决定离家出走。
但是我的计划并没有成功,我还没走出几里路就被爸爸追了回来,默默无言地又把我关在家里。我又陷入了混沌之中,我决定开始给白霞写信,这封信要以小说的形式,描述我和白霞生活在一起后的美丽故事。小说的主体背景是天蓝的大海上一个美丽的小岛,我在那里建筑了最普通但是最舒适的别墅,引一弯海水到家门口。我睡在别墅的床上,白霞睡在那一弯水里。清晨的时候我会往那水里投入一朵玫瑰,白霞就会慢慢地走出水面来,把雪白的右手递给我说:早!我扶住她的手说:请过来。
木麻黄树林
在一天,爸爸走进来对我说,去走走,不要老憋家里。奇怪,是你们把我关起来的啊?我没有这样说,带上粮食,背上书包往海边走去。到村外的海边要经过很大很大的一片木麻黄林,我突然记起小时候我经常在这里迷路,一直走不到海边或者村口,找不到回家的路。我这样想着,就开始迷路了。这里每株木麻黄的年纪都比我大,长着满头的碎发,满身的皱皮。树下满是他们落下的树子,黑黑的一粒粒像小型的古代兵器。小时候我喜欢光着脚踩着它们,微微刺痛,又有种被挠痒的感觉。我这样想着就拖下了鞋子,踩着树子最多的地方走。也许现在皮厚了吧,树子刺中脚底最软弱的部位也不感觉疼了,质量的优势让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们踩进沙地里。这里只可以看到方圆十来棵树以内的东西,小时候我和六子还有其他的小朋友经常在这里捉迷藏。许多孩子不敢过来,因为经常会迷路。迷路的孩子一般都会大声叫唤,大家就一起去找他。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到好像什么地方有人在叫我,仔细听一下,原来在我身后,转过头来,吓了我一跳!是你?是我。你是白霞吗?我是张天。我就知道你不是白霞,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来带你走出这片林子。这片林子我比你熟多了,你不会迷路就算很不错了。就是因为你太相信你自己,所以你会迷路。算了吧,张天,你以为你语文好了就什么都懂啊,你是在讲禅啊?羊羔,你听我说。张天把右手放在我的臂上,神情地看着我说:你痴迷得太深,快点走出来吧!我看着她的眼睛,泪水涌了出来……
原来张天去找六子了解我的事情,六子这个傻妞,竟然跟她说我梦里都在念着她的名字,经常为了她失魂落魄。还好张天没有完全相信六子的话,她又去找陈程确认,陈程为了帮我“走出来”,终于把一切都告诉了张天,包括那个长得很像她的白霞,还有长得很像晏子的红霞。张天开始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但是陈程那么恳切的流露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同时她决定到我家来“开导”我。
我被张天的眼神所感动,因为我觉得这就是白霞的眼神。张天恳求我走出来,就像白霞恳求我走出来一样。但是在我看来,走出来就意味着放弃白霞,这眼神里隐秘的含义又让我神伤不已。
我去了你家,你父亲说你到海边来了,我就赶来这里找你。说实话,我刚才也以为我自己迷路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我相信我比你有清醒的大脑,我可以带你出去。你为什么要带我出去?你有什么义务带我出去?我没有义务带你出去,但是我愿意带你出去,因为在我心里,我和你是同路的,我不能看着我的同路人迷失在荒野。我没有迷失在荒野,我只是陶醉于自然。你可以享受自然,但是不能沉迷于虚幻!我没有沉迷于虚幻,你们觉得是虚幻,是因为你们不能看到最真实的东西!
最真实的……张天顿了顿说,最真实的是什么呢?羊羔,你摸摸这里。张天把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口,我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