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夜

     你叫我等待
在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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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那只被遗忘的蜂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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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0264

歪酷博客

黑羊羔 @ 2008-11-05 11:47

  第一部分 穿越城市的红霞                                          
  神秘的老太婆
   
    明天我就要去县城念书了。
    我不知道父亲母亲为什么要把我送到那么一个可怕的地方。我指的不是校园,我指的是小院,张家小院。那是一个提起名字就能震住很多小孩子的地方,我三岁的时候就听说了。那时我因为胸前被开水烫掉了好大一层皮,躺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拼命喊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还说要去天上见仙女之类的话,我的家人都不理睬我。(这些都是后来听母亲说的。)有时候我就会突然站起来,说出一些奇怪的话,母亲特别记住的一句就是:红色,天空,掉到地上。母亲那时候在洗碗,随口就对父亲说,这孩子再不乖,就把他送到青色老太婆那里去吧。我记得当时我听到“青色老太婆”这个偏正短语的时候就突然停住了,脑子轰的一声,好象有很多的东西在飞。
    我再大一点,听到关于“青色老太婆”的传闻就越来越多,但是听得越多,对她的印象就越模糊。
    据我所知,青色老太婆是一个独自住在县城一个叫张家小院的私人园林的神秘的老太婆,有人说她实际上很年轻,才三四十岁,有人说她外表上看起来很年轻,才三四十岁,实际上已经一百多了。也就是说,她给人们的印象是本来应该很老,但是却很年轻。青色老太婆不太出门,偶尔出去的时候总是戴着斗笠面纱,风一样地从人们好奇的眼神间飘过,有人试图跟踪过她,但没有成功,所以没人知道她出门干什么。青色老太婆从没买过任何东西,张家小院里什么都有,吃穿用的,包括很多的高科技产品。但这只是猜测,很少人进过张家小院,进过的人对里面的情形总守口如瓶。有人说青色老太婆吃小孩,有人说她吃老鼠,也有人说她什么都不吃,总之,她的饮食很奇怪。这也是她最吓人的所在。青色老太婆总是穿一件青色的斗篷,象传说中的夜游神那样飘来飘去,很少停下来。她在飘的时候总是在想一些事情,比如今天晚上吃哪家的小孩啊之类的。虽然大家都觉得她很年轻,但是没有人看清过她的脸。曾经有一个小伙子在她走过来的时候趴在地上想偷看她,被她一脚踩过去,从此以后就不能说话了。
    张家小院有很多的果树,这些果树不结果子,开花以后直接生成婴儿的形状,所以夏秋季节县城很安全,因为张家小院有很多的孩子,青色老太婆不会出来找孩子吃。也正因为如此,县城里夏秋季节的出生率特别高,有时候手术室不够用,医院只能在走廊或院子里搭几个帐篷;医生不够用,还去农村请了很多接生婆来当兼职。有一年风传青色老太婆在农历七月初七要出来“换口味”的消息,很多本来那天要生的妇女都憋着,等到初八的凌晨才敢生下来。我们村的一个叫阿二的小孩就是那样憋出来了,逢了谁都叫爸爸。不过这些都是我听村里面的人说的,村里面的人也是听说的,当不得真。唯一当得真的是,我明天就要到县城去念书了,而且要在张家小院住宿。
    为什么,我问母亲。
    因为不用交钱,还包吃住。母亲这么说,我很不相信。但是她说的是真的。
    更令我想不到的是,父亲母亲只给了我十块钱和一张纸条,叫我按着纸条上的地址坐车去。我的眼泪就快流下来了,但是看着父亲母亲一脸的快乐和坦诚,我坚定地迈开了脚步。村里的石子路铺了三四年了,从开始就说要修柏油路,修到现在都没修。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吧,虽然有着碧绿的田野,青青的芦笋地和快活的小河,但是在这里总是长不大的。我既然选择了去县城读书,就要一个人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至于那个青色老太婆,才不管她有多可怕呢,反正我的骨头已经长硬,她不至于把我吃了。
                                                  
                                                  小院初识
 
    我没有想到,海风是青色的。
    张家小院坐落在海边。确切一点说,这个小院浸透在海的气息里。小院其实是大院,从县城车站下车,往环岛路直走,穿过一片茂密的木麻黄林,再穿过一片草地,我看到了城堡一样的小院。小院靠着一座山,小院是山,山也是小院。那山高耸入云,暗含无限的灵气。城墙是铜色的,象在对我说它并不是一眼就能洞穿。院前是一条长长的水泥路,一百零一棵梧桐树整齐地站在路的两边。海风从院子里吹来,并不是单纯含有咸腥味的海风,还充满很多的语言很多的音乐很多的颜色。它的主色,是青色的。
    我更没有想到,给我开门的,竟然是六子!
    你,为什么?我愣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我有点怀疑这是青色老太婆变的,因为他一点也不象六子。
    进去吧。六子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就侧身出小院去了,好象我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一样。我也有点相信是这样,所以没叫住他,把门关上就往里走。进里面看小院并没有象在外面看它那样大,因为它被挡住了。高大的桃树,长着厚厚的皱纹,这么多弯弯曲曲的身体挡着,让我根本看不到十米以外的东西。抬头,却看到满天的桃花,象星星那样欲落未落。我被这情景惊呆了,竟不能动弹。粉红的色彩似乎连在了一块,变成了云霞,飞动起来。柔软的云霞又化成了桃花,无数面的镜子在空中旋转,桃花化成无数的幻像。我就要沉睡了,但是感觉到一双眼睛就在我的右耳旁。我猛然一侧脸,那眼睛却变成了青色的树洞,很镇定地和我对视。我想起青色老太婆,赶紧加速往前走,经过一片种着许多带着花带着果的树木的树林,终于来到了这座城堡前。所谓城堡,其实是一个钟楼,所谓钟楼,其实只是在上面挂了一个钟。钟楼共十层,有一百零一间单房,看样子是一模一样,没有厨房,没有厕所。刚才忘记在桃树林里方便一下了,现在内急得很。奇怪,这么多的空房。怎么会没有人呢?青色老太婆呢,难道真的是刚才和我擦肩而过的六子?我现在这样想的时候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更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当我走到第十层东边的最后一间房的时候,门是开的,我站在门口,从里面的床上起身看我的人竟然还是六子!
    你,为什么?我没有说出这句话,就转身要往回走。但是六子说,羊羔。这证明他真的是六子,而且是认识我的那个六子。我走进房子坐下,说,你,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什么这么快?为什么我刚才看到你,现在又看到你?不可以吗?可以。
    我很奇怪六子没有打我。以前他从县城回家的时候见到我总是要打我一下,踢我一脚,至少也要拍一下我的肩膀的,现在他却有问才有答。我说,老太婆呢?什么老太婆?青色老太婆。你说阿婆吗?恩。上山去了。
    这么说青色老太婆到山上采药或者是采婴儿果去了。她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你为什么老这样看我?没有啊。没有?是啊。是不是很久没见我了想看我有没有变?不是啊?
    那你到底为什么?我有点生气了。
    你是不是有病?我听到六子这样问的时候差点晕过去,等我反应过来准备对他出手的时候,六子又说,不然刚才你站桃树下干什么,我走过你身边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红霞飞舞 
 
    我竟然睡着了!我竟然没上厕所就睡着了!我起床的时候,六子不在。
    我必须上厕所。我必须先找到厕所。我抬头望窗外,看到了树林里一座很象厕所的建筑物,我兴奋不已,赶紧起床下楼。这楼梯怎么突然变这么长,好象已经下了十几层了,怎么还没到尽头?终于,我下到了一层,并且,在一层的楼梯口看到了久违的厕所!上完厕所,我又想起那个看似厕所的建筑物。为了证明我的视觉,我来到了张家小院的后院。后院其实就是后山,就是我刚才在外面看时幽深阴沉的那座山。可这后院一点凉气也没有,这些树,是——荔枝树!我一抬头,才发现树上火红火红的全部是荔枝,一颗一颗地抖动着,飞舞着,晃着摇着。我往前走,这荔枝树竟然爬满了山坡,从山下看,就象绿色的背景里抖动的色彩,就是一幅印象画。我吞了口口水,越发眩晕了,为这美丽的景致,我要一直往前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了“厕所”,其实这不是厕所,这只是一间旧房子,里面一点东西也没有,从旁边的这棵龙眼树可以爬到顶上去。从上面,我看到刚才那红色的荔枝竟然渐渐没了,往上面走是龙眼树,灰色的龙眼挂满了枝头。我不禁摘下一颗,捏开皮,把肉挤进嘴里,那感觉,是说不出的舒服。我继续往山里走,越走越感觉有点凉,也许我不该再往里走了,这么深的山,呆会出不去怎么办,万一碰上了什么东西怎办……我这样想的时候,那边树林里闪出一个红色的女孩。她走一步停一步,不断地弯下腰,象是在采草药。
    青色老太婆!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但是她为什么穿着红裙子,长着两个小辫子呢?不管了,来这里住,应该跟她打声招呼。于是我轻轻地走过去,站在她的身边。她抬起头看到我时显然很惊讶,还啊了一声。我就在那里笑。
    你是谁?你是谁?我是红霞。我是黑羊羔。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我想住你这里。呵呵,我这里住不了,你是住在阿婆那吧?
    原来她不是青色老太婆。那她是谁呢?为什么她说她“这”住不了呢,难道她住在这深山里?
    你住这里?是啊。房子呢?没房子。住树上?哈哈,是啊。
    一个住树上的人,很好玩。她的篮子里有五颜六色的花,篮子也是个花篮,像是刚编的。她看起来也不过大我几岁,对我说话却象对小孩子说话似的。
    你快回去了,不要在山里乱跑,会迷路的。你这个花篮很好看,花是从哪里摘的我怎么都没看到?要在石头边上采,你看,只有在这种石头底下,才会长出这种花来。你采花用来做什么?做颜料的,你快回去吧,天快黑了。我帮你采花。不行,你不会采。
    我决定跟着她走,但是走一会儿,她就叫我回去。又过了一会儿,又叫我回去。天黑了,她从兜里拿出一个荔枝说,这个给你,改天见。我刚想说我不稀罕,那里很多,她就转身走了,一晃就消失在树林里。回去的路可真不好走,但是我终于找到了,到了房间,看不到六子。桌上有一碗面,我呼噜呼噜吃完,在床上一歪,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六子叫我去一楼刷牙。
    这里的果子太多了,吃都吃不完。什么果子?荔枝龙眼桃子。现在是八月,哪来的桃子和荔枝?
 
   
    梦!
    一定是个梦!
    但是梦怎么会那么真实呢?我的衣服上还有花香呢!对了,荔枝!红霞给我的荔枝呢?怎么不见了?难道真的是个梦?
    你昨天下午回来,就一直睡在这里!六子说。
    六子又说,你从小就喜欢做梦,还记得夏天我们在东场上睡觉吗?有很多家的人一起在睡觉,你经常跑我们这边睡,半夜里你总要起来拉尿。有一次我醒来,看到你直往草地上跑,我以为你又要去拉尿,转身又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你爸妈在找你,我预感到不好,跑过去一看,你果然在海边的那个臭水坑里!
    六子说的我当然记得。小时候我爱做梦,有月亮的夜晚特别爱做梦。我经常梦到嫦娥,这是我不能对别人说的。六子说的那天晚上我梦到嫦娥飞到半空,微笑地看着我们,她看到我的眼睛,就不再往下飞了。我拿了一根竹竿想把她挑下来,但是她一会儿这一会儿那我够不着她。后来她终于自己碰到了树枝摔了下来,我跑过去,看到她化成一个月亮晃着晃着,就伸手去拿……哎,后来我和父亲母亲说是去小便不小心掉下的,他们都不信,小便干吗跑那么远?父亲母亲多少是知道我的毛病的,只是他们不说罢了。
    但我仍然不相信这是一个梦,我决定要再去看一下,找一下红霞!但是今天开学注册,我得先去学校一下。
    这是家看起来很老的学校,因为有很多的老梧桐和老木棉,另外还有很多的老果树。但我没心思看这些,班主任好象是个很凶的老师,同学们好象都挺闹的,我都没在意。下午又是大扫除,我心不在焉,被泼了好几桶水。班主任又在那里讲了很多不知道什么规则,好象还叫了一下我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宣布下课,我捧着书就往外跑,好象还撞到了什么人。
    果然没有桃花,果然没有荔枝。梦里的景色太美了,也许梦里的小院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小院?我是来过这里的,这一块大石头,这一个小屋,这一颗大龙眼树。那么,这还是一个梦吗?我必须找到红霞,一定要找到她,她能告诉我,这不是一个梦。我来到了昨天她采花的地方,我往石头下一看,一朵花也没有。我顺着昨天她走的路一直走下去,没有发现任何她的痕迹……对了!树上!我爬上一棵小树,又从小树爬上大树。这些龙眼树的树枝交错在一起,我从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上,就象在天空行走一样。但是我一直没有找到红霞的“窝”。天黑了,正当我准备下树的时候,我看到了墙,张家小院的墙!我差点忘记了张家小院还有墙的。这堵墙这么低,我不禁爬了过去。墙外面竟然也都是龙眼树,我顺着有亮光的地方爬去,爬了一会儿,脚竟然着地了。我拨开树枝往前走,出现在我面前的景色让我惊呆了!我没有想到月亮是白的!草地上升起的月亮,静静地安坐着,像闭了眼的婴儿,草地却象母亲一样,伸出无数的手,拱托着她。
 
第二部分 海水在浪尖开花
    龙眼
 
    是你吗?男孩子的声音,就在我的眼前。我吓了一跳,赶紧说,是是。不是你。
    他就坐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看着月亮。那白灿灿的月亮,似乎是安静的,似乎又有无穷的变化,似乎边缘锋利行走如割,似乎又外表浑圆端坐若佛。最奇的是那草地与月夜融为一体,凄凉一片,让我久久不能动弹。他也好象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一会儿坐这样,一会儿坐那样,一会儿侧身,一会儿又躺下,但眼睛总是离不开那苍白的满月。我看他没有理睬我的意思,就躺了下来……
    他突然笑了一声,我听那声音,怎么又变成了女的!声音又好象在哪里听过。她转过头来,果然是红霞!我说红霞你为什么骗我?没有啊,怎么骗你了?你说你住在树上,我在树上找了你很久都没有找到呢。我是住在树上啊,不过我不住在阿婆那,我住阿伯这。这,是什么地方啊?平塔公寓啊。她说,你跟我来,就从地上的一个洞钻进去了,我走过去,原来不是洞,是楼梯口。我一直往下走,下了三层,到了地上,我才知道这是一座塔,上面是平的。红霞走得很快,我紧紧地跟着,路上很不好走,有很多的土堆和石头,那些石头都是竖着的,好象故意要挡我道一样。终于我们走到一间小木屋的前面,红霞停下来说,不好,阿伯又去为难我姐姐了,我得赶快去,说着钻进一棵龙眼树就不见了。我正想钻进去,背后有人拉了我一下,我就醒了。
    我仍然躺在平塔顶上,日光照得我的眼睛发疼,躺在我旁边的是昨天晚上的那个男孩,他的脚正架在我的胳膊上面。我使劲地推开他,仔细地朝他看了看,又向旁边的龙眼树干看了很久,始终找不到红霞来过的痕迹。我一转身下了楼梯,这楼梯和昨天晚上梦见的一模一样。我来到地上,看到塔前高大的龙眼树下竟是一大片简陋的坟地。我踮着脚慢慢地往前走,想起昨天晚上乱踩的情形,不禁有点抱歉。来到小木屋前,我看到很多的龙眼树,但是没有认出哪一棵是昨晚红霞钻进去的。我在那里摸索了很久,最后决定继续爬树!这里的龙眼树比张家小院的要大一些,结的果实好象也要大一些。我吃了一颗,味道比那里的好,而且还有凉凉的薄荷一样的感觉。我一口气吃了十几颗,就感觉肚子有点胀了。爬不动树,只好下来,想找一条路回张家小院,明天就要上课了,我的书都还放在后山呢!这里的树实在是太密了,我走来走去根本找不到路。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男孩,就赶紧跑上平塔,他已经不在了。我朝树上看了一下,他正躲在那窃笑呢,看到我看他,就哈哈大笑起来,说,羊羔,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叫羊羔?今天班主任叫了你好多次,你只回答了一声,呵呵。
    原来他是我新同班同学,叫陈程,他说昨天我在学校里真的是出尽采了,班主任叫也叫不听,叫我去搬书我也呆呆坐那里,提水提得特别快,但老是和同学相撞,还被两个捣蛋的男生泼了一身的水。出门时撞到班主任了也不道歉,象赶什么似的。他说的这些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但是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你们这里的龙眼很大呢!那是,这才叫真正的龙眼!他随手选了一颗剥下皮来,递到我的面前说,荧荧亮亮,象不象眼睛?

                                             山中水路
    
    转眼我来县城已经三个月了。昨天我打电话回家,母亲叫我寒假不要回家了,就在小院过节。我问过完节要不要回去,她说也不用回去。也许他们真的不要我了。
    三个月里,我把半个后山都走遍了。因为走到半山腰就想着去找陈程玩,所以一直没有走到山那边。我也很想再见到红霞,在陈程那的时候都没忘记爬树,但始终见不到。我想红霞看来已经不住这里了,所以越来越少爬树了。每次月圆的时候我都要来平塔上陪陈程看月亮。陈程看月亮的时候很专注,不管身体怎么动,眼睛是不会离开月亮的。要等月亮升到半空中的时候,他才能睡着。中秋节那天晚上他竟然一夜没合眼,第二天眼睛红得跟番茄似的。
    今天下午不用上课,我约了陈程去爬后山。我老是叫他到张家小院来玩,他老是说没空。我知道他学习的确很勤奋,除了每个月一次休息以外,他几乎每天晚上都熬夜读书到十一点。今天他难得过来,而且带了一个背包和一把镰刀。
    带镰刀来做什么?披荆斩棘,阿公说了,这里很久没人走,一定是没有路的,要自己开。
    谁知道陈程的那个阿公是怎么知道这里很久没人走的。他的阿公就跟这里的阿婆一样神秘,他们俩我都从来没见过。陈程也说他很少见到阿公,一个月就那么一两次。但有一点我想我是可以确信的,就是阿婆或者阿公都不吃人,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婴儿果,甚至一点婴儿的痕迹也没有。
    山顶的路真的很难走,陈程在前面挥舞着镰刀开路,我不住得往前看,就是看不到顶。我看陈程把上衣都湿透了,就说我来。陈程却说,等会。把背包打开,拿出一瓶水喝,喝完看看我说,你,怎么没带水哈哈,拿去。他又拿出一件短袖换上,继续挥舞起来。比预计的迟得多,我们直到天黑才走到山顶。陈程用镰刀扫出一块地方,放了个小筐和一个米袋,我疲疲地准备躺下睡觉,陈程却说,你疯啦,不怕被蛇咬死。我吓了一大跳,那,那怎么办。睡树上。睡树上?这棵是柠檬桉,不会有蛇爬上来的。陈程说着就忽的一声爬了上去,我也只好慢慢怕上去,捡了根粗大的树枝,抱着睡着了。半夜里我又渴又饿,睡一会醒一会。陈程下去了好几回,匆匆茫茫地好象是上厕所。
    我感觉好象阳光晒着很热,睁开了眼,发现不是阳光,是火光。陈程坐在火堆旁不知道做什么,我刚想爬下树,眼前的情景害我差一点从树上摔下来——树枝上绑着十几条一米来长的蛇,已经被砍头开腹剥皮了,还是在一扭一扭地动着。陈程看到我醒了,挥舞着手中的一条蛇,说,快下来,吃烤蛇肉了。
    吃饱了我说很渴,陈程说没关系,等太阳出来就可以找到水了。果然,我们朝太阳的方向走去,找到了一眼山泉,过了一会,又发现了一眼。陈程说,顺着水走好走。水流经过的地方,有很多的水草,水深的地方,甚至还有鱼。在一处水流比较急的地方,我看到一条半米来长的鲈鱼,脱下衣服想跳下去抓,陈程拉住我喊道,你疯啦,底下是悬崖!
 
     浪  迹
   
    风很大,海很吵。还记得两年前的今天我和陈程第一次来到这里,陈程脱光了所有的衣服象鱼一样在海里游了半个小时,我则坐在沙滩上叹息。现在我还是坐在沙滩上叹息,但是心境却大不一样。如果不是那一次在这里遇到白霞,也许我也不会常常一个人来这里。一切都象是未知的,一切又好象都注定了。那时白霞也许是从海里爬出来的,也许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反正她就这样突然来到我的面前,全身雪白,把我吓了一跳。也许那时她已经站在我面前很久了,我一直在叹气,所以她问,叹什么气呢?
    那时我是叹这么美丽的景色,为什么只有我和陈程在享受,就因为这座山和那两道围墙,阻断了那么多人的视野。两年已经过去了,虽然山上被我们开出了一条路,除了陈程、我和六子,还是没有人来过这里。去年夏天我好不容易征得阿婆的允许,带了两个男同学一个女同学到小院来玩,约他们爬山的时候他们却个个说累,走到半路就被龙眼撑得走不动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带同学来过。我喜欢享受孤单,特别在海边徘徊的时候,我会幻想,思绪跟着海浪一起一伏。浪走过的痕迹就是我走过的痕迹。有时我也象大海一样恼怒,整个表面布满阴云。有时候很疲倦,就躺在沙滩上喘气,或者坐在石头上叹息。那个时候就象现在一样,我特别想见到白霞或者是红霞。可惜两年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们,做梦也没有。
    海浪击打着石头,开出白色的花朵。花瓣四处飞散,隐没无迹。读书考试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对陈程来说却是一种负担。他是不服输的人,所以每次考试后他都不象别人那样松懈一段,而是继续甚至更加用功。他有自己铁一样的时间观念,他说他的以后十年都已经注定要做什么了。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张天和他很象,总是没日没夜地读,虽然她是个女孩子,但是好强心却不输陈程。
    张天长得很象白霞。张天的眼睛对我有迷惑力,她看我时我总是感到眩晕。我怀疑张天和张家小院有什么特殊的联系,第一根据是她姓张,第二根据是她的眼睛充满迷惑力。听说张天的家离学校很近,也就是离张家小院很近,但是我不知道在哪里。上次到小院来的那个女同学就是张天,她也是比较赞同我们去爬山的,可是好强的她最后也是被硕大的龙眼撑得喊肚子疼。不过我记得上山前她突然以另外的微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那一刻她完全就变成了白霞。 
    有一次我回来的时候,张天从一棵梧桐树旁钻出来,我呆呆得看了她一会,说,白霞。恩。我回过神来知道她不是白霞,就生气地问她,你为什么穿白色的衣服?今天比较热。你去哪里?回家。
    两年前白霞的一言一语不断在我耳中回响,那时的浪声和现在的一模一样。那时白霞走过那块石头,就是消失在沙滩的边上的。
    天蓝的梦想  
 
    两年来我经常旷课,不是因为逃避,是因为来不及。那次和陈程在海里沙滩上石头边玩了很久,又抓了很多海螺螃蟹虾什么的在沙滩上窖着吃,回过神来时,都已经是星期天的晚上了。这座开了路的山,至少也要一天一夜才能到,那次我们总共旷了一天半的课。班主任问我们原因,我们只说生病。后来我们开辟了另外两条路,从半山腰可以饶进来,但最快也需要十五个小时。我一般星期六下午就来,在这里静静地坐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就开始抓海鲜。在好几块石头边每次都有拳头一样大小的响螺,我最喜欢吃了。螃蟹也很大很多,但是我不喜欢抓,它们性格古怪,常常是一脸忧郁的样子,看着就不想吃。有时候会遇到章鱼,它们爬到浅水地带,在那里艰难地游着。要很快地抓起它往地上摔,把它摔晕掉,不然被它的吸盘吸住了,会象被电着了一样,全身发麻。把章鱼用海带裹住,埋在沙子里窖熟,是很可口的美味。
    我一直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岛,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不是象鲁宾孙那样,我应该有可以陪伴我的人,也许是陈程,也许,是个女的。但是这想仔细了会很渺茫,甚至会很恐怖。
    陈程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大概有两个多月了吧。他近来经常回去,好象是他母亲生病了,他经常在山上采一些草药回家。两年来我就去年农历七月十五回去过一次,那次父亲母亲并没有象我想象地那样高兴,让我觉得陌生了许多。虽然是暑假,父亲还是第二天就把我送到了车站。到现在想起来我都想哭。有时候电话里就想和他们说,是不是不要我了?又怕他们伤心。陈程每次从回来都会讲很多他爸爸妈妈奶奶姐姐姐夫的事,每次回去之前回来之后他总是那样神采奕奕的。
    我以后的小岛应该会有漫长的沙滩,有一座靠海的小山,我每天乘着竹排在海面上游荡,饿了就吃海鲜。我和他(或者是她)在岛内筑起长长的庭院,里面要种很多的果树,还有大片的雏菊。我们的房子不管是什么造的,它必须是灰色的,尖顶的,有长长的屋檐。窗户要结实,台风来的时候不会嘎嘎作响。我们的房间阴凉避风但是日照充足,早晨的时候我可以躺在床上看书,傍晚的时候我可以趴在床上写字。屋子的外面有一张圆石桌,高兴的时候我就会画画,或者和他(她)下棋。棋的规则要我们自己来定,定到我们两不分上下为止。我们的饭量和洗澡的速度也要不分上下。有时可以穿同样的衣服,整天整夜地在岛内飘游;有时可以乘一叶小舟,到远方去捕鱼或者探险;有时可以象螃蟹一样,长久地躲在洞里不出来,直到被野兽攻击……
蛇一样游走
 
    受伤的时候,我会趴在沙滩上,像蛇那样游走。那时侯没有风,海浪的声响就包围着你。
    我第一次受伤是因为晏子。
    1997年中秋,我早早来到学校的那棵木棉树下发呆,晏子从宿舍去食堂,看到了我,就问你是不是黑羊羔?是的。听说你象棋很好,晚上7点操场旗台,我们赛三场,好吗?好。
    本来那天我是不该去的,因为正好是中秋之夜。我7点准时到了那里时,燕子已经点着两只蜡烛坐在那里了。烛光和月光搅在一块,使她的脸显得特别苍白。看到这么严肃的场景,我的头开始有点发晕。很快,晏子连赢了我三局。我起身回走,她说,我们谈谈?我继续往前走,她说,我是季肩的孙女。我就走了回来,坐在她旁边。
    季肩是一个退休的教师,在学校里人缘很好,不仅和老师,和学生也都打成一片。我听说他的棋艺很好,就找了一次机会在教室里和他下了三局,没想到他并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好。三局他两败一平,那一平也是他趁我开局初的一次低级的失误得来的。那天下完棋他还谈笑风声,说我年轻有为不错不错。后来,我听说他再也不下棋了,才知道那个棋局对他来说是很大的打击。
    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此前我并不知道班主任侯老师看了那天我和季肩的棋。后来听说他把我们那天下的棋谱都记了下来,而且到处张贴,甚至粘贴到六班的公告栏上去。六班正是晏子所在的班级,我想晏子就是因为这样才来找我的。
    我坐在晏子的旁边,突然感觉有点压抑,抬头看她,差点跳了起来。我看到晏子的脸变成了红霞的脸,但是虽然像红霞那样微笑,却因为烛光和月光的关系让她的笑隐藏着无限的诡秘!我颤抖着说:你,你有什么话?我想让你在这份胜负书上签名。晏子拿出了她写好了的认输书,摆在了我的面前。我没有笔。我有。我还是不签了,没什么意思。你必须得签,因为你输了。事先没有说好。
    我看她有点霸道,就加了一句,我就是不签,没有人知道你胜了我,哈哈。
    她听到这句话,突然现出了只有在阳光下才能见到的微笑,站起来就走了。
    第二天,学校的广播里反复播着我的那句话:“我就是不签,没有人知道你胜了我,哈哈。”我才知道她把昨天晚上的话都偷偷地录下来了。
  独  语 
 
    中考终于结束了。我对中考一直没有什么感觉。正因为没什么感觉,所以一直希望它及早结束。中考前后,我最关心的一件事是:三年了,为什么我一次也没有见到青色老太婆。毫无疑问,我们住她的房子,吃她的用她的,却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在做什么。甚至很少有提起她,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衫肩,行踪不定,其他一无所知。
    今天,我必须离开张家小院了,虽然从高中开始我还是会住在这里。爸妈终于召我回去,而且答应说可以住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在回去之前,我必须再到后山走走,去一下平塔公寓。我问六子,去吗?不去。考试不是完了,放松一下吧!不要,考得不好,没心情。
    六子总是很用功地学习,虽然他学习很差,但是很勤奋。平时叫他去玩,他总是说要学习。这次考前他就一直说,如果考不上高中就要家里拿钱买,所以考前考后他一直很郁闷。我也习惯了,自己慢慢地往山深处来。其实这里一直只是我的小天地,我的窝可以在石头缝里,我的巢可以在树上。我的凳子和床可以是石头或者树枝,我的画板是整个天空,我的背景是整个树林。
    石头边出现了一个人的背影,我走过去,听到她在自言自语。说的什么我也没听清楚,只知道说得很深清,声音像是晏子,我越听越像,就跳出来说,晏子,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她并没有被吓到,而且又说了两句话才转过头来,是红霞。
    三年没见了,你长高了。红霞现出梦似的微笑,我整个人也似乎在梦里了。红霞走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说: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这些年都没见到我,还有我姐姐啊?我点头如捣蒜。因为我们都出行去了,你在学习,我们也要学习,你们三年毕业,我们也是三年毕业。
    那你们以后不走了?说不定。也许都走,也许都不走,也许留下一个。你住在哪?呵呵,不是早和你说过了吗?住在树上。哪棵树?你以后自然就会知道的。不能现在就带我去吗?有什么不可以,只要你跟得上我,她说着就要像上次那样走掉,我赶紧走上前想抓住她的手,她却泥鳅一样地滑走了,像上回一样,很快消失在树林那边。
    我呆呆地坐下,不断地问自己一些问题……
 晏子的二八年华 
    我不知道爸妈为什么这么早又把我送张家小院来了,照他们的说法,张家小院是一个充满爱的地方。但是在我看来,张家小院除了诡异,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我很想对爸妈说,其实我最需要的是你们的爱。但是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于是在家里住了不足二十天,要回张家小院了。
    这毕竟是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段,假如我以后写小说,我也会在初三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地方稍作停顿的,但是我现在并不是在写小说。
    在去张家小院的草地上,我看到了晏子,我不敢相信。晏子一个人在草地上,像一只快飞的小鸟那样张开双臂。时值仲夏入幕,远方的天空尚透出微红的霞光,晏子的脸半明半暗。离她不远的地方,几只蜻蜓头顶着头,僵持不下,和她一样静止着。这一切就像待完成的抽象画。我走近她,尽力去寻找发现她的证据,似乎和她打个招呼是必要的。但是我却走过了她和那些蜻蜓,走过了属于她的那幅画。
    第二天清晨,我又来到这块草地,来到晏子站过的地方,再一次寻找发现她的证据,晏子再一次出现,而且自己证明了那幅画的真实。晏子说,傍晚,风是静的,是凉的,就像午夜的月光。我才知道她喜欢陈程。
    陈程的母亲在他中考的前几天病逝了,家里人因为怕他考试分心,直等到他考完最后一科才打电话和他说叫他回去。那时候我在回张家小院的路上,陈程从那边跑了过来,很平静地和我说,我妈妈过世了。接着他继续往车站的方向跑去,我听到他均匀的心跳和呼吸声。我转身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看到了晏子,她呆呆地看着陈程离去的身影,那种眼神与其说是送别,不如说是默默地等待。而据我所知,他们之前是不认识的。我那时候就有一种预感,而昨天和今天的情形正好和那天的预感不谋而合。我默默地期待着一个浪漫的结局,就像期待猜得到的小说的结局一样。
    晏子对我说,你理解早恋吗?我不了解,但是很想了解。晏子说,理解早恋的感觉和理解早恋是两回事。
    晏子说得很对,什么是早恋呢?在我看来,所有心智成熟的人的恋爱都不算早恋了,但是早恋的定义却被某些人限制在多少岁或者什么学习阶段。晏子的理解大概也和我一样吧!我想说我理解早恋的感觉,或者不应该说是早恋,是初恋,我爱上了一个人,就是白霞。也许她不是一个人,但是我爱上了她,这是一种感觉,我可以感受到和晏子同样的感受。
    晏子说暑假的每一天早晨和每一天傍晚她都要来这里,因为这里有真正的早晨。我想,也许是这里可以看到平塔公寓的那座平塔吧!

                                                 粉蝶的想法

    在一篇作文里,晏子讲述了从小以来的生活。她用极其平常的语气述说自己从小给家庭带来的危害,她一出生家里就出现了一系列的灾难。她一出生就体质虚弱经常生病,开始的时候母亲为了照顾她,辞去了在法院的工作,整天带着她跑医院、拜名医。虽然三年后她走出了难关,但是家里却背上了沉重的债务。那时还只是语老师的父亲一个月的薪水只能勉强支持一家人的生活,剩下的开销都只能靠亲戚朋友,特别是外公外婆的支持。更糟糕的是,母亲由于长期的劳累病倒而且一病不起,在她五岁的时候就走了。外婆因为母亲的离去伤心过度,也很快离开了人世。在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家里一直笼罩着悲伤的气氛。

    父亲因为母亲去世,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工作上,试图摆脱痛苦的阴影。他因此也忽视了女儿的成长,之等到晏子变成和她母亲当初的形状以后,他才猛然觉醒,她的妻子还为他留下了这样一个女儿。他悔恨自责,并发誓要在余生里给晏子以加倍的呵护。但是作为从小在孤独寂寞中长大的晏子,作为已经上了高中的晏子,她的心灵是扭曲的,她的意志是脆弱的,她无法接受父亲这样的改变,她觉得这样的父亲不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应该是那个勤勤恳恳日以继夜工作屡受表彰的好教师好领导,是那个大公无私严肃得体三过家门而不入的父亲,而不是如今带着谦谦面孔愧疚地补偿着一切的人。

    在晏子的作文里,晏子把自己比喻成一只粉蝶,她说:“粉蝶小时候是菜青虫,她刚出生不久母亲就死了。她对整个世界充满了危害,但是她不知道。她只是尽自己的努力去生长,她的本能告诉她,她要变成蝴蝶。但是变成了蝴蝶以后,她才发现她不是她想象中的那只蝴蝶,她只是一只白色的粉蝶,一点也不出彩。而且,她不知道她活着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种群的繁衍?她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事情以弥补小时候给大家带来的损害,但是她感觉自己无能为力,反而现在还是在给大家添麻烦。”

   晏子的这篇作文只有四个人看过,晏子、晏子的语老师、晏子的父亲和我。其中,晏子的父亲是晏子的语老师拿给他看的,老师觉得为人师表,应该和家长一样对孩子的成长负起责任。而我,则是衫肩给我看的。

                                                晓易红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我身边的人,陈程、六子、张天、晏子以及衫肩等等,都是心里充满着爱的人。陈程自从失去了母亲之后,更加痴恋起那座平塔了,他似乎在请求某种神秘的力量,来澄澈他的心灵。

    今天不用上课,在睡梦中我突然很想见到晏子,于是一大早起床就奔向那片草地,在密密的高过人头的黄草中穿行。初秋的清晨日光暗淡,远方的天空透露出初醒的慵懒,红云慢慢淡去,晨露在疲惫的黄草上缓缓地掉落,犹如一滴动情的泪水。我想起晏子看陈程的忧郁的眼神,她在清冷的月夜里等待黎明的身影。我就要到她站立的地方了,就停了下来,我隐约听到轻轻的哭泣声,在宁静的清晨,特别清楚。我缓缓地走过去,看到穿着白色长裙的晏子的背影,站在她背面的是一个高瘦的帅小伙,正用手扶着她的肩膀,带着微笑凝神看着她。

    我不愿打扰这动人的一幕,于是站着不动,等待男女主角更加出色的演出。时间在冷雾中无所谓地流淌,这风实在太冷了,我觉得有点困,就闭了下眼。这时有一个笑声在我耳边响起,我睁开眼,看到了红霞。她依然那身粉红的装扮,在眼光下显得特别刺眼。她说你傻傻地站在这里做什么?我刚才看到晏子和一个男的站在这里表演,我不想破坏气氛所以收敛了一下眼光。你的眼光确实很可怕的说,晏子是谁?晏子是我的一个同学,喜欢我的好朋友陈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男的好像和她很亲的样子。陈程现在好吗,我好久没见到他了。他不好。

    我看到红霞要走的样子,就拉住她的手说:这回没树了,你还跑哪里去?哈哈,没树我也可以走的,我这次去学习就是去系统地学习木行术,现在不仅可以在树上行走,还可以……还可以做什么?哦,不能告诉你,不过看你这么喜欢我,我这次就不走了。好啊,那我们在这里聊天,聊一整天。聊天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去采些颜料画云彩吧,很久没玩这个了。

    看红霞画云彩是我长这么大以来遇到的最奇妙的事情,红霞把采来的石间花放在篮子里,倒上水,再彩点树叶放上,篮子里就充满了雾气。红霞用手指往篮子里蘸一下,眼看手指上一点东西都没有,但是一挥,却在你的眼前画出一道红色的云彩出来,再细看,那云彩竟然不是在你眼前,而是在天边。这玩法就跟变戏法一样,让我感到神奇异常。红霞示意我也玩,我就拿手指小心往篮子里伸了伸,在眼前画出一竖,这一竖慢慢幻化开来,逐渐远离我的视线,与远方的红云融在了一起。红霞连连说我画得不好,自己挥舞着手指飞快地画起来,一会就画出了大大的一片形色各异的云彩,边坏坏地看着说,快画快画,我就大胆地跟着挥舞起来。我边画红霞边说乱来乱来,不断帮我修改着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红霞和我的画法差不多,但是她画的就是比我好看得多。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红霞说好了,没颜料了,不来了。可以再采啊,我去采。没用了,太阳大了,我画不了,要姐姐才画得了。哦,原来是这样,你只能在早晨的时候画,白霞可以在午间画。不对,我可以画朝霞和晚霞,姐姐画的是白云和彩虹。

 

第四部分  童年回头说再见

 

   

青与蓝

    四叔有两个孩子,男孩叫青,今年10岁,女孩叫蓝,今年7岁。青和蓝都喜欢跟我玩,每次我回去他们都会缠着我,让我给他们讲张家小院的故事。开始我和他们说张家小院很好玩,有很多家里看不见的水果,很多房子,还有后山,大海,人也很好。他们都不信,他们说爸爸妈妈和他们说了,那里有一个青色的老太婆,专门吃小孩子。于是后来我和他们讲起张家小院,就专门讲青色老太婆。虽然我没见过阿婆,但是根据六子、红霞和衫肩等人对她的描述,再加上大家对她的宣传,编造绿色老太婆的可怕以及我在张家小院冒险的经历,两个小孩子总是以期待而害怕的眼神听着这一切,每次青色老太婆一出场他们都会眼睛睁大,啊地一声叫出来,青把双手抱在胸前,蓝则握两个拳头在下巴上。每当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我讲故事的欲望就增强了许多。

    青和蓝除了喜欢听我讲故事,还喜欢想各种各样的“外号”给对方,比如“土鬼”“憨鼠”“戏仔”“红狗”等等,大多数“外号”只存在一段时间,有些“外号”是固定的,比如青被叫做“麦奶真”,蓝被叫做“乌兰”。听他们吵来吵去觉得挺好玩的,我觉得我也曾经小过,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经历过吵吵闹闹的童年,我的童年是平平静静迷迷糊糊的,我几乎没有打过架,没有受过伤,我甚至没有和其他小朋友玩过游戏,我的童年有一大段记忆是空白的。但是我隐约记得一个场景:妈妈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躺在床上的我,爸爸大声地说着什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我想叫爸爸不要生气,叫妈妈不要难过,但是说不出话,我想坐起来,但是动不了,接着眼前就迷迷糊糊起来。我曾经问过妈妈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妈妈就说这个从来没有发生过。我问爸爸,爸就岔开话题,说我小时候可傻了,老是说有仙女在天上飞,要拿竹竿挑下来。这件事他说了好多遍了,好  像我小时候就这件事比较好玩一样。这让我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完整地经历过童年。

    为了寻找更多的关于童年的记忆,我就在给青和蓝讲故事之前告诉他们,作为交换,他们也要讲他们发生的有趣的事情。我讲完故事以后,他们果然守信用讲了许多有趣的事,比如说幼儿园的一个小男生把一个小女生的头发用绳子绑在桌子上的事,他们一个邻居由于偷了一个青枣一整天不敢回来的事,还有他们追逐村里一个疯子的事……让我失望的是,他们讲的故事没能勾起我更多的对于童年的记忆,只是让我越来越疑惑。蓝不知道我的疑惑,以为我不喜欢听这些故事,就说,可惜我们没有去过张家小院,不然也可以讲青色老太婆的故事给你听了。

走过单纯

    对于晏子的童年,晏子并不感到自卑,相反,她感到她的童年是命中注定的某种磨难,是生命中的宝贵财富。虽然在记忆里我没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但是我觉得这残缺的记忆,甚至缺失的这种状态,也是我的宝贵财富。我们都曾经走过单纯,并不再重新经历。

在一些“大人”的眼里,我们已然单纯。我们单纯得有点可爱,我们单纯得有点傻。但我并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我们正在经历着前代人无法理解的成熟过程,这个过程只有我们能去体验,而不是像他们说的,他们也曾经历过,他们也懂。也许很久以前,某一个少年也曾住在张家小院,也曾遇见某些奇怪的事情奇怪的人,但我坚信他们不曾遇见红霞和白霞,至少不会像我一样终日终夜地想念白霞。大人们会把这样的爱情叫做单纯,甚至他们不承认这就是爱情,他们视这样的感情无足轻重。也许某些人也经历过相似的回忆,但是他们简称它为春心萌动或者少年懵懂,而不愿细致地回忆当初的刻骨铭心。他们觉得自己的后代不应该重蹈他们的“覆辙”,只应规规矩矩实实在在,通过理性分析找到一段感情,结婚生子,终其一生。他们不愿意去理解,很多事情是无法选择的,我们只是遇到,不断地与命运狭路相逢。

    我与白霞的狭路相逢让我告别了单纯,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一个大人了,同时让我感觉无限的自卑。这样,我在很多的时候会走神想白霞,想这些关系,一个人不做事情的时候更不用说了。早操的时候会突然忘记动作,搞错体育老师的左右转口号,上课老师点名的时候没有回答,上黑板上做题目的时候呆着不动,考卷除了名字一个字都没写,冲洗教师时把整桶谁泼在同学身上,从教师办公室的这个门进去那个门出来什么事情也不做。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怕的是,我常常把张天误认为白霞,整天整天地盯着她看。正因为如此,虽然我只见过白霞一面,但是在我的印象中我已经很了解白霞。

    一个星期天,在小院的宿舍里,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想叫六子去吃午餐了,却叫成:张天……六子哈哈大笑起来,虽然他不是我们班级的,但是因为张天学习成绩很好,经常在学期总结会上被点名表扬,所以大家都认识她。这件事让我在六子面前抬不起头来,每次六子以另一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总会把头尽可能深地低下。

让我奇怪的是,虽然我想的是白霞,但是对六子叫出的却是张天的名字。

是,在等待

    因为即使在梦里也不能找到,因为在记忆里也不能找到,因为在现实的影子里也不能找到,因为找寻不到,所以我习惯了等待。等待是需要作为的不作为,等待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等待是匆匆而过的岁月里,忙忙碌碌的过往里,唯一和自己的内心对话的机会。等待不是稚嫩的,但是等待越老越显得单纯。

    等待的日子里充满了想象,无法解释的幻想每天傍晚如约而至,以假乱真。在一段艰难的等待之后,我终于找到了白霞出现在我面前的可能性。在我的逻辑里,白霞不应该是和红霞一起来的,白霞不应该和任何人一起来,她是突然出现的,就像当时她突然消失一样的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孑然一身,白衣飘飘,两袖清风。尽管我知道她终有一天会出现,但是我会假装吓了一跳,我会说,这是你吗?她会说,不是我。然后我们就像久别重逢的好友那样大笑。但是接下来我们又感觉很尴尬,我们会找些与爱情毫不相关的话题,这让我自己感觉很讨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白霞好像很愿意谈这个,她把自己最近学习的东西都一一和我说,但是没有像红霞那样演示给我看。我才知道她比红霞学得多得多,她是那种见了什么就想学什么的人,但是她去的那个学校能人确实太多了,她怎么学也学不过来,她最终什么都只会一点点,比如她会把一根点燃的蜡烛折叠成透明的四方体,烛光在里面燃烧,却烧不透外表,她还会把一壶开水瞬间变成冰,但是只是看起来像冰,其实并没有冷却,她这是障眼法。当然,她没有像我演示这些“法术”,她说你不适合看这些东西,看完以后你会觉得真实的不是真实的,不是真实的反而是真实的。我和她说我不怕,我就想进入到她所在的所认为的真实的世界里,她就哈哈大笑起来,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的,这是一定的,从你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我说这是宿命论是不对的,白霞只是微笑。我说命运是相对的,一切的事情需要尽力才知道能不能做成,我还说尽管我现在不能知道你的所在,不能到达你所能到达的地方,不能想到你所想的,但是我会努力去寻找,努力去探索……

白霞还是只是微笑,我问她我说得不对吗?她只是说,羊羔,你长大了,真不好玩。

    人总是要长大的啊,长大了可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长大了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可以去爱。

    你说可以掌握你的命运和爱情,但是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现在在做的不就是等待和想象?

夜不归

    我会一整夜地待在陈程那边,天亮了再回家,特别是在月圆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失去自己,魂不守舍。我需要陈程来帮我找出这种现象的原因。但是我和陈程一起住过许多个月圆夜,他总是对我说我没有什么不正常的现象,挺正常的。

    转眼又是一个中秋节,我和陈程约好在平塔上见面,这天因为六子有很多讨厌的数学题要问我,解答完都快10点了,我背上包带上衣服还有张家小院发的月饼前往平塔公寓。经过后山荔枝林的时候我突然感觉一股凉意。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虽然我深知我住的张家小院有很多奇怪的事情,虽然我对青色老太婆的真相还不是很明了,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会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但是今天我突然感觉莫名的慌张,我迅速的往前走,穿过一棵棵恰似巨人的树,来到龙眼树林,准备上树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鬼!我吓得当场就跳了起来,并啊地一声叫起来。那个穿着白衣服,披头散发的鬼靠在那边一棵树上一动不动的。听到我的大叫,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反应。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想赶紧抛开又怕她从我背后追过来。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我发誓这是我有生以来经历的最漫长的等待。在这个短暂而漫长的时间里,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爸妈为什么把我送这里,他们可能永远都不能见到我了;想到陈程今天晚上一定一直在等我,说不定现在都已经不耐烦了;想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心里给白霞的无数的承诺都还没有兑现……终于我再也站不住,双脚发软,靠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那个鬼依然一动不动,我慢慢地挪动脚步,扶着石头和树一步步走下山来。这时我突然有个疯狂的想法,我想既然我都遇上你了,为什么我还要躲开?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我大步地走上前去,这时我看到那根本就不是鬼或人,而只是一件白色的衣服。

    我一边嘲笑自己,一边爬树往平塔公寓去,但是心里不免还有些战战兢兢。终于来到平塔边的这棵树,我看到陈程抬头看着我,说,快下来啦,今天晚上你怎么啦,一直坐在树上不下来。听到陈程这么说,我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我没有告诉陈程我把一件破衣服当成女鬼的事,也没有问陈程刚才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我感觉这一切都很奇怪,我甚至感觉今天晚上和我在一起的陈程都很奇怪。我们看着月亮像往常一样明亮、圆润。月光像往常一样锋利、冰凉。我们相对无语,互相猜度,却温情脉脉。在月亮升上中天的时候,陈程睡着了。我拿出衣服盖他身上,看着熟睡的他,感觉安全了许多。

第五部分  朝霞给晚霞的记忆

 

在春天,开放

    在春天,相遇相知相识,在春天,来不及含苞待放,在春天,拥有一个未果的结果。在万物复苏的春天,我们相遇在普普通通的沙地上,一个挽着裤管,一个提着白裙。在浪花忘记飞舞的瞬间,在阳光忘记播种的瞬间,在春风忘记行走的瞬间,在草木忘记呼吸的瞬间,我们双目对视,热血翻涌。这一瞬间持续了良久,一直到现在,并将持续一生,以及一生以后。

在春天,相思树未满18周岁,却脱掉发黄的落叶准备接受第一次恋爱;在春天,泯灭的十个童年低低地怒吼,嘲笑这一个从无所知的童年。

    在春天,游鱼向清泉吐露啜饮的欲望,飞鸟向山谷传达歌唱的热情,蜜蜂向玫瑰吟哼触摸的讯号,种子向大地展示生长的力量。曾经拥有过,但止不住这暧昧的天地再次莺飞草长,曾经凋零过,但止不住这鲜活的生命重新如火如荼。

在深蓝的大海深处,也许隐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那是孕育出你这美丽女神的地方,那也是驱使你走出深海来和我见面的地方。我愿拜这神秘的力量为师,哪怕就此万劫不复。

    在这苍苍大树之下,在这碧海蓝天之间,在这浪沙交融之际,我们曾经四目相对,自然而平静,这沉默的瞬间弥漫了我的一生,犹如珍珠一样在我的体内历久弥珍,这未表达任何意愿的表达,丰富了我这些年来所有的时刻,充实了我心灵的每一个角落。在有一个春天到来的日子,业已长大的我,对着着永恒的天、地、海,想对你说:出来见我吧!哪怕只是看到你,哪怕只是默默无语,哪怕我就这样死去……

    也许就如诗歌里说的,死亡代表重新的开始。在春天,很多人选择死去,为的是借助万物生长的力量快速获得下一个生命。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死亡的意义一无所知,可怕的是对未知领域的恐惧。假如你死去,你的灵魂脱离了你的肉体,在半空忧郁地悬浮,也许你会惊讶的发现,大家对你的死并没有像你离去之前那样担心,他们好像都松了一口气。

也许我应该去死,才能达到未知的领域,才能接受别人所不能接受的事实,才能从容地走过别人没有走过的路,才能见到一生之中不能见到的人。

    然而,这一切又是这么矛盾。在朝气蓬勃的春天,在美丽如画的海边,在年华正当的年纪,我将选择以何种方式离去?没有一种死亡能匹配这样的完美,没有一种死亡能让我感到安心,没有一种死亡能让我倾注全力。当然,也许我将意外死去,但是即使意外死去,我的灵魂仍然会感到不安,我的灵魂将如正午的太阳高挂天空,但是忘记了方向。

 

盗版的爱情

    我小学六年级的班主任叫杉,长得很漂亮,我偷偷地喜欢她。但是在快要毕业的时候,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她不喜欢的比她大十岁的大叔。我感到很伤心,因为我知道她不喜欢他,她喜欢的是学校里一个年轻有为的教导主任,但是教导主任却喜欢一个初三的女学生,那个初三的女学生就住在我家隔壁,平时在家里都是霸道的野蛮公主,但是在学校里却矜持得像个乖乖女。后来杉终于嫁了出去,教导主任也没有和初三学生结婚,一个人下海开网吧,做起了老板,娶了个村姑。至于初三学生,初中毕业以后就到城市里打工了,很少能再见到她。杉后来的家就安在县城中学旁边,初中的时候我曾经很希望能见到她,但是始终没有见到,等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儿子已经能叫我叔叔了。我看她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而且很开始的样子,我相信她过得很好。

后来我又发现很多相爱的人或者爱着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到了一定的年纪就选择结婚,不管伴侣是不是自己所爱的。他们总是经历酸甜苦辣,分分合合,最终走到一起,然后觉得这是缘分注定,或是命运安排,他们没法改变,只能选择接受。后来他们大多过来平平淡淡的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生活围绕这些在转。在后来有了孩子,生活又围绕孩子在转,他们自己的生命虽然存在,但是完全没有自己的目标,他们宣告他们的未来已经结束。

    在这些奇奇怪怪的千篇一律的爱情里,我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希望我的爱情我的人生将不是这样的,我的人生应该充满神秘,通往未知的方向。但是我并不希望演绎普通的小说或者电影里面的爱情,这些平凡的故事里总是充满了矫饰的情感,离奇的情节被肆意地添加,古老的故事被不断地拷贝,生锈的台词被不断地重复,陈旧的面孔被不断地复制。这些盗版的爱情,在短暂的生命里像火柴一样燃烧自己,试图散发出一点点光亮,但是最终还是灰飞烟灭于无形。我的爱情不应该是短暂的,它应该延续我的一生,以及一生以后。我的爱情应该像是珍珠,在我体内愈久愈发显得珍贵,即使流于后世,也能千年不朽。

然而,这样的希望让我感到恐慌,虚无的未来让我恐慌。我该怎么做,才能免遭命运的羁绊,我该怎么做才能摆脱目前的格局。也许,是到了行动的时候了。

 

在等待,是

    我准备把我心里所想的全部告诉陈程,就在平塔上。

    陈程还是像往常一样,来得比我早。面朝月亮升起的方向,正襟而坐。听到我从树上下来的声音,他还是问那句话:你来啦?是的。他回头看说,你今天好像轻了很多哦,往常你总是像颗炸弹似的。哪里有?乱说。我哪里不知道哦,只有她才会那么轻。她是谁啊,还有别人来吗?有的,她只来过一次。只来过一次?是谁啊?这么神秘?我边这么问,却对陈程说的这个人有某种预感。是我喜欢的一个人,我只见过她一面,我一直都没和你说。果然,我的直觉没有错,陈程经历着和我一样的事情。那个人是不是穿着红衣服,会从树里面钻进去的?是的!陈程突然跳了起来,摇着我的肩膀说:你是不是见过她?什么时候见到的?她在哪里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我也只见过她几次。陈程,你不要激动。我怎么能不激动呢?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每日每夜在想她,就算在梦里也是她。我渴望和她见一次面,她却像失去的时间一样,从来没有再来一遍,我都觉得不能再等待了,正好你说你也见过她,你见过她,我怎么能不激动呢,你知道她在哪里,对吗?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是我和她见过几次面,她叫红霞对吗?是的,她应该叫红霞,她在梦里和我说的,她就叫红霞,她有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叫白霞。我见过她的姐姐,见了好几次……啊!轮到我跳了起来,什么?你见过白霞,我为这突然而来的意外哭了起来,你告诉我好吗?求你了,告诉我她在哪里?不不,你一定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对吗?你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她对吗?是的,她们都很神秘,她们有着非凡人一样的能力,她们来无影去无踪,但是,我的兄弟,你能告诉我她是什么样子的,你和她交往的每一个细节,可以吗?

    我的兄弟,你先告诉我你和红霞交往的细节好吗?天,我们的命运这么是这样的?这听起来真有点可怕,但是你和红霞见过好多次面,对吗?是的。兄弟,我真嫉妒你。兄弟,我也嫉妒你。快点和我说说吧。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一句话。

这一整个晚上我们就慢慢地谈着,尽量回忆每一个细节地谈着彼此和红霞白霞见面的情景。完了还要继续追问,然后对方继续再说一遍,我们仔仔细细地听着,似乎正和心爱的人见面,我们又哭又笑,就像疯了一样。

    这么说,你喜欢的是红霞,不是晏子?我对晏子是有好感,但不是爱,我心里一直默默地只爱着红霞。晏子好可怜啊,她那么爱陈程,但是陈程不爱她。

 

沉睡·清香·死

    在这个梦里,我和陈程相约一起死去。我们都认为自己足够达观,对于命运的不屈服促使我们勇于追求死亡。我们拥有一切完满的条件,而梦可以促成我们达成死亡。在通往死亡的路上,我们几乎没有疼痛,也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人对我们的死因进行宣判,也没有人对我们的死亡表示关心。没有花圈和泪水,没有挥手告别,没有怀念和恐惧。我们只留下一阵芬芳,在雨后的池塘边,就如凋谢的花朵最后的一声叹息。

    死后我们快速地穿过丛林,飞过大海,飞到天边,寻找爱人的踪影,我们不停地求索的不仅仅是答案,我们时刻准备推翻问题本身,这个问题,即是红霞和白霞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们?果然,等我看到白霞的时候,她也快速地飞行着,在寻找着什么?我想追上她问个究竟,脚下却没有了支撑,我掉进了一片树林,陈程和红霞正在那里说话。红霞似乎有点不高兴,拿一块红布盖住了陈程的头,陈程突然就消失了。我问红霞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说谁叫他惹我生气的,不听话就是要这样。你是不是也不听话……我赶紧说我很听话没有谁比我更听话了。那好,你马上飞到天边,踏上一块红云,然后纵身往下跳。为什么?你不听话是不是?我听话,但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不行,现在没有时间了。你不走的话,我也要出手了哦……不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姐姐……我正要说出口的时候,白霞站到了我的面前,神色平静,冷艳异常。就在我张嘴看她的瞬间,她拿出了块白布,盖在了我的头上……我顿时感觉一片雾蒙蒙,接着越来越冷,无数冻裂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紧接着地面开始塌陷,我一脚踩空,就醒了过来。

    醒来我兴奋不已,我终于看到白霞了,而且是这么近地看着她。我赶紧穿好鞋子跑了出去,六子莫名其妙地喊道:把心也带走啊!  到了平塔公寓,陈程竟然也是刚睡醒,而且梦到了和我一样的梦。陈程说他被红霞罩住了以后感觉进入了一片红雾,接着感觉像火在燃烧,一下子把周围的东西烧完了,他也跟着火焰掉了下来。这么说我死得比你还好看些?哪里,你那是冻死的,有什么好的,烧掉了一了白了,哈哈。

    我把以前做过的梦和陈程做的对照,竟然没有什么相同的。但是我们都很高兴这次能做同样的梦,在梦里能见到红霞和白霞。我们觉得我们还会继续做这样的梦,继续寻找爱人,进一步接近她们并且找到答案。
第六部分  现实对梦境的迷惑

                                              一千首诗

我努力地想做梦,却反而睡不着,接下来我开始失眠,白天上课则迷迷糊糊不知方向。有一次我在课堂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满教室的人都在看我。我抬头看老师,这个胖胖的女人梳着两只辫子,红红的脸像喝醉了酒一样。我慢慢地站起来说:老师,你叫我啊?全班哄堂大笑。同桌小声地说:这是老师。这个老师摇摇晃晃地像个钟摆一样地走过来,把一份考卷扔在我脸上,说:这就是你的答卷!我看着那考卷,空白的,什么都没写。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份考卷的,我自己都忘了。我说对不起老师,历史我最近没用心……全班又哄堂大笑起来。同桌大声地说,这是政治课……对不起啊老师……你不用说了,等下课了跟你们班主任说好了。

下课了我去班主任的办公室,班主任不在,张天却在那里。张天最近像极了白霞,我本能地经常看她,不厌其烦地看。现在办公室没有人,我进来看到张天,更是放肆地盯着她。张天也是睁大眼睛疑问地看着我。这样过了很久,她终于说:你喜欢我对吗?我听到这句话,差点晕了过去。我说不不不,我没有,我……那你为什么每天看着我?我我我……我只是觉得你……觉得我长得好看是吗?恩是的,长得很像……很像什么?很像仙女。哈哈,羊羔,我听说了,你小时候就是喜欢仙女对吗?有一次还用竹竿挑仙女呢!你是怎么知道的?大家都知道啊,你的事迹可多了,满校园流传……啊啊啊……乱说的吧你!不信算了,但是有一点我想告诉你……张天正要说的时候班主任进来了,她就转头对老师说,老师你要我改的考卷我改完了放你这边,改完了?有没有满分的?没有,有零分的。啊,谁?呐……手指着我。啊,怎么我……羊羔你不用说了,张天你先出去吧……张天冲我诡秘地一笑,走过我旁边的时候轻轻对我说:我为你写了一千诗……

一千首诗?为什么?是写诗调侃我吗?张天成绩那么好,不会这么无聊吧?老师在批判我的时候,我的脑子尽是张天诡秘的微笑和她的这句充满回音的悄悄话。啊,难道张天喜欢我?难道因为我把她当成白霞,每天看着她她就喜欢我了?难道她也有像我一样的幻觉?难道我迷糊的时候对她说过什么?又或许她因为读书太认真了,精神错乱了,故意编个谎言来吓我?不,不可能,她很正常,她还帮老师改作业……一千首诗啊……她说这句话的声音是……颤抖的……

不可能!我说的这三个字把正在跌跌不休训斥我的老师吓了一大跳,她顿了一下马上又严厉地对我说:什么不可能,你这样下去什么都可能!我看你是无药可救了!你你,我把你爸妈叫过来,看你怎么办?

 

醉倒的六子

我继续失眠,但我不知道为谁失眠,为什么失眠。有时候我会半夜爬起来四处游荡,把六子吓得直往墙角里躲。我说得了吧你本来就是鬼你还怕鬼不成?六字说我不怕鬼,但是我怕梦游的鬼。我不是梦游啦,我只是有点饿,想吃点人肉。说着我就跳上六子地床,张牙舞爪地扑向他。六子瘦瘦高高的皮肤很白肉很柔软,像个less。假如我是个女同性恋的话,我肯定会以为他也是女同性恋并且喜欢他的。可惜我们都是男的。

六子喜欢喝茶,晚上的时候喝很多。但是六子从来不失眠。我怀疑六子是在用“茶精”来麻醉自己,因为每次他总是在苦思数学物理化学题不得其解的时候大量地喝茶,虽然大部分茶可以提神,但是六子喝完茶并没有把神提过来,反而更加坠入数字的迷雾当中。

有一次六子终于喝醉了,挥舞着双手,口中散发着绿茶的清香,不断地说着胡话。我觉得这是解答我六年来迷惑的一个好机会,就轻轻地走过去扶住他说,六子,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我小学时认识的那个六子?小学时候的六子?你是说那个六子吗?不是我,我是六子,我不是那个六子。那当初那个六子呢?丢了,丢在很远的地方。被谁丢了?被我丢了。你为什么要把他丢了?因为没有用了。怎么会没有用呢?那时候的六子那么可爱,性格活泼又善解人意,还和我称兄道弟的,现在你都不理解我一个人做你的事情……你也不是以前的羊羔了,你也把以前的羊羔丢了。被六子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也许真的是变了……以前的羊羔经常无缘无故地大笑,我们经常一起大笑,开心,我们一起捣蛋,一起偷石榴……我们现在长大了,当然不能捣蛋了……可以的,我们还可以捣蛋,阿婆这里那么多水果,你都不去偷……那是因为我们不用偷啊……那就不好玩了,羊羔,你变得不好玩了,你想的都是女孩子……我哪里有啊……说到这里,六子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六子的话让我又睡不着了。六子说得很对,我也许是变了,变得顾虑很多,变得不再好玩不再可爱了。也许我的确是重色轻友?不是啊,我对陈程就义气深重啊!也许我对六子不够理解吧?也许我现实中有一个陈程,心里有一个白霞,所以把六子忽略了。也许我的友谊也有排他性?我承认陈程是我最好的朋友,潜意识里就不许自己对别的朋友好?

六子睡得很熟,在这一刻,他是唯一和时间没有仇恨的人。我还有很多疑问需要六子来解答。除了他不可思议的变化,还有关于张家小院的种种神秘的物事:绿色老太婆到底村不存在?小院里给我们做饭洗衣服的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多的房子只住我们两个人?六子有没有见过白霞和红霞?这些我都需要解释。

 

芦笋花

老师终于把爸妈叫过来了。他们背着我密谋了许久,最后一起出来和我说:羊羔,你爸妈决定让你回家调整一段时间。这句话让我不知所措,不是因为离高考仅有3个月的时间,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这次回去张家小院会发生什么变化?白霞会不会因为我没有等她而从此不来见我?

我去和陈程告别,陈程说:你回去是对的,我已经放下了,你还没有放下。高考这么重要,你这样迷惑下去,还不如回家清醒清醒……你说什么啊陈程?什么放下,什么迷惑,什么清醒?你明知道这一切是真的啊,为什么你要逃避现实呢?这一切是真的,但是你应该分清轻重缓急,我们年纪还小,我们有的是时间去追求真爱,但是高考就一次……高考也许确实只有一次,但是真爱是关乎一生的,甚至一生以后都要存在的,高考只不过是现行制度给我们的一个名词,它只是一个虚幻的概念,高考与不高考并不能改变我们本身,不是吗?羊羔,高考是通向大学的敲门砖,考好了你才能上好大学,这辈子才能出人头地……怎么能说高考不能改变我们呢?我无法跟你解释……我甩下这句话回头就走了,陈程好像在说着什么,我没听清楚,我想估计他也是说着和我一样的话吧!

回家的路上,我看到满田的芦笋花,细细黄黄地挂满芦笋树。芦笋花开得这么旺盛,说明母枝的长势很好,将来结的果子也会很多。但是这些果子对农人来说却没有用,农人要的是沙地里长出的笋苗,芦笋花独自美丽,到头来却因为拖累母枝长笋苗而注定要被摘去。即使偶有结果,也只是成熟后掉落沙地被风沙肆意掩埋的结局,不能获得重生。

回到家里,爸妈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一样,把我仍在家里,每天自顾自地下地干活。我天天对着从小院搬回来的语文英语数学政治历史地理书本、考卷和笔记本发呆,清晨的时候,我会抬头看看天边的白云,幻想哪一块是白霞画出来的;傍晚的时候,我会抬头看看天边的彩霞,幻想哪一块是红霞画出来的。后来我发现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而我什么也没有得到。于是我决定离家出走。

但是我的计划并没有成功,我还没走出几里路就被爸爸追了回来,默默无言地又把我关在家里。我又陷入了混沌之中,我决定开始给白霞写信,这封信要以小说的形式,描述我和白霞生活在一起后的美丽故事。小说的主体背景是天蓝的大海上一个美丽的小岛,我在那里建筑了最普通但是最舒适的别墅,引一弯海水到家门口。我睡在别墅的床上,白霞睡在那一弯水里。清晨的时候我会往那水里投入一朵玫瑰,白霞就会慢慢地走出水面来,把雪白的右手递给我说:早!我扶住她的手说:请过来。

 

木麻黄树林

在一天,爸爸走进来对我说,去走走,不要老憋家里。奇怪,是你们把我关起来的啊?我没有这样说,带上粮食,背上书包往海边走去。到村外的海边要经过很大很大的一片木麻黄林,我突然记起小时候我经常在这里迷路,一直走不到海边或者村口,找不到回家的路。我这样想着,就开始迷路了。这里每株木麻黄的年纪都比我大,长着满头的碎发,满身的皱皮。树下满是他们落下的树子,黑黑的一粒粒像小型的古代兵器。小时候我喜欢光着脚踩着它们,微微刺痛,又有种被挠痒的感觉。我这样想着就拖下了鞋子,踩着树子最多的地方走。也许现在皮厚了吧,树子刺中脚底最软弱的部位也不感觉疼了,质量的优势让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们踩进沙地里。这里只可以看到方圆十来棵树以内的东西,小时候我和六子还有其他的小朋友经常在这里捉迷藏。许多孩子不敢过来,因为经常会迷路。迷路的孩子一般都会大声叫唤,大家就一起去找他。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到好像什么地方有人在叫我,仔细听一下,原来在我身后,转过头来,吓了我一跳!是你?是我。你是白霞吗?我是张天。我就知道你不是白霞,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来带你走出这片林子。这片林子我比你熟多了,你不会迷路就算很不错了。就是因为你太相信你自己,所以你会迷路。算了吧,张天,你以为你语文好了就什么都懂啊,你是在讲禅啊?羊羔,你听我说。张天把右手放在我的臂上,神情地看着我说:你痴迷得太深,快点走出来吧!我看着她的眼睛,泪水涌了出来……

原来张天去找六子了解我的事情,六子这个傻妞,竟然跟她说我梦里都在念着她的名字,经常为了她失魂落魄。还好张天没有完全相信六子的话,她又去找陈程确认,陈程为了帮我“走出来”,终于把一切都告诉了张天,包括那个长得很像她的白霞,还有长得很像晏子的红霞。张天开始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但是陈程那么恳切的流露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同时她决定到我家来“开导”我。

我被张天的眼神所感动,因为我觉得这就是白霞的眼神。张天恳求我走出来,就像白霞恳求我走出来一样。但是在我看来,走出来就意味着放弃白霞,这眼神里隐秘的含义又让我神伤不已。

我去了你家,你父亲说你到海边来了,我就赶来这里找你。说实话,我刚才也以为我自己迷路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我相信我比你有清醒的大脑,我可以带你出去。你为什么要带我出去?你有什么义务带我出去?我没有义务带你出去,但是我愿意带你出去,因为在我心里,我和你是同路的,我不能看着我的同路人迷失在荒野。我没有迷失在荒野,我只是陶醉于自然。你可以享受自然,但是不能沉迷于虚幻!我没有沉迷于虚幻,你们觉得是虚幻,是因为你们不能看到最真实的东西!

最真实的……张天顿了顿说,最真实的是什么呢?羊羔,你摸摸这里。张天把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口,我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声……

 

第七部分 在规律中死一次
 
生与死的等量转化
 
六子经常对我说,人生就是一场考试。他指的考试是指高考。因此高考对他来说其实就等于一场判决:六子,你的这辈子是这样的。
高考前的几天,六子一直焦躁不安。等到那天上午第一场考试前,他突然对我说,我真想死。吓了我一大跳!那一整天我脑子里一直是六子的声音,我害怕六子真的想不开什么的。下午考数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生与死,谁比较大?或许生与死是有关系的,它们之间有一个公式,通过什么恒量连接起来,通过计算可以得出它们的比值!或许生与死本来就是一样的,一生一死,这样生命能量才能维持平衡,我如果现在死去,那么必有另一个“我”无从知晓的生命从某处降生,但是那个“我”只是代表他自己。
我想着想着,就非常讨厌起眼前的数字来,眼前甚至如发生地震那样抖动起来。我于是丢下笔,准备眯一下眼睛。没想到监考老师突然走过来,敲敲我的桌子。我抬起头,发现监考老师原来是杉!不知道为什么,杉对我有一种无形的威严,我一看到她就像回到了小时候,赶紧坐好,继续答题。杉是我的数学老师,她的出现好像是一种暗示,暗示我应该把这些讨厌的数学试题做好,不然就对不起她。
数学考试终于结束,我们离场,杉还在里面收试卷。我从窗户里和她对视了一眼,她微笑着,还是那样宁静而美丽,一点都没有变。
从考场出来,我赶紧寻找六子的踪影,一直没见他从考场里出来,问其他人,才知道他提前交卷离场了。我马上翻墙往张家小院奔去,一路上边看能不能看到他的身影,想着他之前说的话和他看我的眼神,眼泪在我眼眶里翻滚。
冲进宿舍,六子好好的,坐在床前吃荔枝呢!怎么回事哦你,为什么提前交卷。我想起早上送来的红扑扑的荔枝,嘴馋了。这是高考呢,荔枝有的是!高考又没什么,语文阅读题不是说了:金钱有时只是一堆数字。哦,你是说高考分数也只不过是数字?聪明。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之前怎么说那些话。我是故意吓你的。
我真想冲过去掐他。事实上我也这样做了。
 
关于语言,我沉默
 
第二天早上英语考试前,发生了更为诡异的事。我分明看到白霞,她从我面前走过,伸出一只手来和我旁边的同学打招呼。她突然看到我,又好像不认识我,眼神扑朔迷离,不知道要不要和我打招呼。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不是白霞,是张天,但是我眼中看到的却是千真万确的白霞。
 那次张天在木麻黄林里试图说服我先放下心中的郁结,全力参加高考。我答应了,前提是她给我看她写的一千首诗。
张天的一千首诗全部是用英文写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英文竟然可以用来写诗,也没有想过张天可以用英文写诗。凭我的粗浅英语水平,我隐约能读出诗歌的韵律,但我真读不懂里面的内容。于是我问张天,这些诗歌能不能翻译成中文我看。诗歌是不能翻译的。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里面的意思。诗歌也是不能解释的。那你,你的诗歌真是写给我的吗?写给你,也是写给我自己。既然写给我,我又看不懂……你不用看懂。
我丝毫不怀疑张天的诗是写给我的,从她与我的交流中我可以体会到她的真挚,然而我却无法理解这种情感。也许正如我对白霞的情感一样,白霞从来没有知晓我的真正感受,这只是一个人的体验!
虽然我答应张天“走出来”,但是我一刻也没有“走出来”过,因为我无法走出我自己,除非我死去,而且不能正常地死去,不能按规律死去。我应该先死去,然后从死亡中解脱出来。我没有找到这样做的合适途径。
在高考的第二天,我遇到了张天——或者是白霞,在人生的交叉路口,在爱情的交叉路口,在生与死的交叉路口,我是如此无助。我不理解高考的含义,我不确定一张考卷能决定谁的终身,我不懂张天说的话,不能阅读她的诗,我不知道我的白霞此刻的心情,不晓得以后能不能再看到她,读到她哪怕是片刻的容颜……我想用力去拯救,但是我无力,我想用力去呼喊,但是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大多数人认为最热闹的章节,我却注定只能在沉默中翻过。
 
看那时花开叶落
 
我很希望今天的高考题什么都不限制,随便发挥,那我就可以有一个作文题目——《张家小院》,那我就可以写我和白霞的爱情。事实上今年的题目也是鼓励尽情发挥,但是有限制,主要一条就是思想健康。我很清楚思想健康的作文是什么样的作文,于是写了一篇《看那时花开花落》,大体如下:
不管白天傍晚,只要天晴,只要安静的时候,我总不忘抬头仰望天空。我把天空想象成一棵巨大的树,树上开满了白霞和红霞。我的好朋友小明喜欢红霞,而我则爱白霞。
在无数个夏天的傍晚,我独自一人坐在温暖的石头上守候白霞的出现。我知道她最亲切的形状,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但是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就必须寻找她。我知道每个晴朗的白天,她都在,我走路的时候,她会跟着我走,我低头看到她的影子,就偷偷地笑。但是当我抬头来看她的时候,她就马上躲起来了,凶悍的阳光把她从我的视线里夺去……而在傍晚,我可以一个人,静静的等她出现。她或者来,或者不来,都构成这美妙的等待的一部分……
有一次,当我躺在石头上昏昏欲睡的时候,天边突然跳出了一朵红霞,接着是一朵白霞,紧接着,她们就像水墨画里的墨点一样,一朵一朵绽放开来,逐渐扩大,不断增加,迅速弥漫了整个天空。在这神奇的景象面前,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那洁白明净的白霞,在天空中不断地漂浮,不断地幻化,最后竟凝聚成一张美丽的笑脸,望着我笑。她离我这么近,我想伸手触摸她,却又怕她受到惊吓。她身旁的红霞也幻化成了一张脸,如同两个姐妹,调皮地对我笑。有一个时刻我以为她们要开口说话了,于是说“恩!”,准备和她们谈谈。但是她们并没有说,至少不是对我说……
后来夜渐渐黑了,我开始担心她们会离去,我不肯相信她会离去。可是夜越黑了,白霞和红霞在我的眼中竞相凋落,闪闪的令人烦躁的星星占据了天空。我依然躺在冰凉的石头上,如坠梦中。
第二天,我问小明是否看到昨天的盛况,他用力地点点头,我们于是相拥而泣。
这就是我对白霞的热爱。
 
时空穿梭
 
我很想回到过去,回到小时候,回到懵懂时期,回到第一次邂逅,第一次重逢,第一次做梦,第一次牵手。我很想回到过去,回到记忆中不曾存在的地方,我本该属于那里,本该属于那个时候。
我不想我的过去变成一段不变的文字,被不同的人反复阅读,也不想让它成为一首不变的歌,被不同的人反复吟唱。尽管文字与歌曲或许可以抹平历史留下的创伤,但对于历史本身而言,没有任何价值可言。如果我的过去不幸成为一段文字,而且这段文字不幸又被人们所流传,所记诵,那么但愿它能幸免于被分析,被判断,被索隐。只因我不相信我们不得不用的文字和言语,对于真实描述的可靠性。特别对于历史书,往往以偏概全、断章取义,众多义正词严的论断,都只能加深我对过去的怀疑。
但我又那么依赖于文字,因为只有它能带我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参与历史。
回到过去,必不能是张家小院,必不能是青色老太婆,必定是陈程、红霞,还有白霞,必定能一再相逢,必定能同台赏月,彻夜倾谈。回到过去,必定能……但是,有些事情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去改变,比如白霞如果整日跟着我,我将拿她如何?我深知这是不可能的事,因此这件事想起来让人恐慌。对于不可能的事,我不能有所预谋,甚至有所假设。那些更改历史的史官,他们跳离了当事人的情感甚至于自己的情感,因而能够“精确”“客观”地记录历史,讲述为世俗为子孙为史册所接受的故事。
文科综合考试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这意味着一段历史的结束,这段历史叫做中学。当它结束的那一刻,我没有来得及感叹。我没有把课本抛向天空,也没有仰天大笑。我只是赶紧回到张家小院,因为更重要的事情刚刚开始。如果说我的高考很失败,这段历史已经过去,但是我不想错过接下来的这段历史,这段应该由我和白霞创作的历史——或者我更愿意说,这段故事,我们的故事,不必与客观纠结,不必为定律所束。
但是当我走进张家小院的大门,我才隐隐感觉自己正在被创作,创作我的力量反复无常,人们称之为——命运。




 
黑羊羔 @ 2007-11-10 22:02




 
黑羊羔 @ 2007-11-10 21:12




 
黑羊羔 @ 2007-07-19 20:34

又是一个生日 屋前的老树为我 落了一地的叶子 从没想过 我是一个这样的季节 在夏天里 渐渐老去 为了一个生命的轮回 准备好—— 开始凋谢


 
黑羊羔 @ 2007-05-30 09:24

一朵美丽的花
是一个女人对
另一个女人的承诺
在属于母亲的日子里

它自在安详的笑容
躺倒在阳光盛开的季节
那末端的颜色
是孩子的睡晕

那一次坚定的亲吻
不是最初,也不是最终
爱,我们不能说经历过
我们一直爱着